第十回
不清楚到底是被淙淙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时,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
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约可见外面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
没有死么?抚着头呻吟了声。云照影努力回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记得,魔箫吹起了乐曲,但为何醒来却是在这小木屋里?
左右不见人影,他闭上眼,眸子一片酸涩。
许多年前,曾有一次,也是重伤梦中醒来。当时一身蓝衣的少年在灯下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笑意吟吟。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自己就将心丢了。
物是人非,昔人何在?回忆空成断肠,温情只余残恨。
但是恨的人是谁呢?薄情的寒?杀了寒的梵?又或是看不开斩不断的自己?
“云。”
耳畔一声低低的呼唤,让云全身都僵住。他想睁开眼,又怕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虚。
熟悉却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颊,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痕。他听到那人轻轻地叹息一声,冰冷的手渐渐离开他的脸颊。
不行!想也不想,云猛地伸手抓住那只想要离开的手。“寒惊鸿,你作鬼也不肯来看我么?!”
“我……”来人似想说什么,被云猛地搂进怀里,于是也反手搂紧了他,不再说话。
耳鬓厮磨,无声的泪水静静滑落。过了会儿,云终于感觉不对劲。怀中温热的身体,怎么也无法跟鬼扯上关系。
偷偷伸手拭去泪,云慢慢地偏回头。就见到一抹等待已久的微笑,还有招呼。“云……我还没死……”
省悟自己干了什么事,二话不说,一掌就向来人打去。“我现在送你去死!”
“小心!”来人虽然对云的招数了如指掌,单手一卸一圈轻易推开云的掌势,并没费什么大力,还是吐出一口鲜血。红艳的血迹溅在云的素袍上,十分触目。云这才看到,寒的脸色苍白中透出铁青,眸子光芒难聚,分明内伤严重。他右手五指包着布条,僵直不能弯曲,似是骨折,方才略退一步避开自己的‘五胡乱华’,足下根基也不稳,身子险些向后倒去。
冷冷看着这个重伤病人,云有些糊涂了。想起虚夜梵曾说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他当时只道是魔箫的推托之辞。但寒与自己皆没死在魔箫手上,那垂虹山庄里,莹无尘那般悲痛的尸体是谁?他们是倾心相爱的夫妻,无尘怎么可能认不出寒……不,还有一种可能。
“想要你死的是无尘?”
寒惊鸿脸色微变,好一会儿才叹气。“不错。”
两人相互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云想问他,为何无尘想杀他。无尘高傲刚烈,与自己一般,爱上就不会回头。寒到底干了什么事让无尘恨成这样。
寒惊鸿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只瞧了云照影一会,用完好的左手按在云的肩上。“多休息吧,你瘦了许多。”
“寒惊鸿!”云气血涌上头。“都到现在了,你还是什么话都不说么?”
背弃了我又背弃了无尘,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要说什么呢?”寒惊鸿淡淡一笑,却是无限苦涩,笑意只停留在唇角。他看着自己负伤的右手。
“有人曾经告诉我,我的性命关系重大,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当我被无尘引入局,被朝廷高手包围时,我主动籍着掌力被打下山峰。我在堕落时将手指插入山壁,用骨折换来半空中的一缓,这才活下来。你该知道我是自私的,没有什么是狠不下心的。我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就连跟你的认识——”
“我当然知道!”云照影惨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我只看到你表面的古道热肠么?我还知道你做事不择手段,为了野心,为了目标,无论谁你都会利用。无尘岂非也知道这些,但我们都无法放下你不管……其实,最讨厌这样的你的,正是你自己。”
寒惊鸿皱起眉,没想到一席话换来云这样的反应。他不再说话,推门欲离去。
“地脉紫芝天地奇珍,百年难得一见,宫中资料记载,最后一次发现时,被一位姓寒的五岁孩子服食了。”
寒惊鸿停下脚步。
“服下之后,这孩子全身发热,众人皆以为他死定了,正为要如何处置而争执时,那孩子却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孩子就是你吧。纠心盎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当初你割脉让我喝下你的血吧。”
寒惊鸿没有说话,云照影继续道:
“你与佛手魔心说话时,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当时换成你也一样,不会轻易将命托付给敌手吧。你明明失血过多,却还让我误会是我父王救了我,一个人离去。如果你真是那么自私,你岂会将真相隐瞒这么多年。”
“你或许错了。”寒惊鸿淡淡道:“也可能我当时知道你醒着,才故意说给你听,也可能当时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身世来历……”
“也可能我说对了。”云照影倦怠地躺下。“你即不愿说,那我要休息了。”
寒惊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扇门,两声叹息,两种心事。
仰望天空,碧蓝如洗,雪白的云朵好象无尘泪盈盈的脸。她在问。“寒,你是透过云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云?你爱的是我,还是我身上云的影子?”
呵呵呵呵~~~~寒惊鸿无声地低笑着,靠着木墙滑坐下,将脸埋在手中。
无尘说的没错,的确是他先喜欢上云,所以他才会在相识不久,便不惜以血救了云……只是,为了日君之座,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所以,他才会在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前,就让自己的心思转移,让自己喜欢上与云相似的无尘。
若连自己都无法欺骗,那又如何欺骗地了别人,所以,他是连自己也骗过去的。他真的相信自己爱上的是无尘,喜欢的是无尘,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无尘。
无尘无尘,你即然相信了,为何又要怀疑呢?你若不挑明,我们将是武林中最出名的神仙侠侣呢。我相信,我一定会疼你,怜你,惜你的,你为何这么不知足呢?
是的,我爱云,云也爱我,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为云抛弃一切的。
像我这样的人啊,能得到的,只有老天爷的愤怒而已。
像云那样,像云那样的人……与我是不同世界的……他的善良……会连累我的……会让我……崩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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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被魔箫音律激起的气血反噬,到底也没那么容易就平复。到了晚上,云照影才下得了床。
小木屋外四壁峭陡,掩在纷乱的群山之间,云遮雾掩,并不容易找到位置,这大概也是暗流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绝谷的原因。小木屋旁有个湖,大约还能看到一些断木浮在湖上,据说是寒堕落时刻意撞上的,草草一数,至少有六七株小树。
晚来风凉,众人围在火炉边煮晚餐。除了惊鸿照影外,还有魔箫、杏袍书生孤以及泥巴。听说泥巴是在路上冲撞了虚夜梵,被收下来当佣人偿债。但,正如孤所言,泥巴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所以,晚餐还是身为主人的虚夜梵负责。
经过泥巴叽叽呱呱追问,云这才知道。半年前,为逃避柳依依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免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
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听说的孤和云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因强行逆转真力而断了大半,数月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经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
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大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他被追杀时,看到无尘身边有个跟他极象的人,显然要在杀了他之后冒名顶替。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
但他此时伤重,出去后也只有被追杀的份,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同伴,传递消息了。
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自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
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
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
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
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开,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
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与梵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
众人说话之际,寒一直默默无语,目光对上时也是极快转开。云不料寒惊鸿竟是无名教日君传人的身份。他到底知道无名教与朝廷还有武圣庄的关系,心下隐隐猜到,无尘要杀寒惊鸿,或许也与神仙府有关。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心下又在想着事情,当下更象多了两尊哑巴。
如此过了数日,云照影终于见识到泥巴的全能能力。洗衣服时把自己掉进湖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在这个世外仙境彻底变成泥巴荼毒的废墟前,虚夜梵终于忍无可忍地捉着他离开绝谷,再也不要让这家伙破坏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洞天福地。
不过云照影猜测,虚夜梵可能也是要给自己与寒惊鸿一个空间。这几日里两人见了面也谈不上几句话,气氛大为尴尬,虚夜梵在小木屋旁又随意搭了个更简陋的木屋,惊鸿照影各自一人住了一间,结果变成梵与寒合住一间,孤与泥巴还有云住在另一间,两人更加难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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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魔箫三人后,云照影发现,留下的干粮已是不多,需要煮熟食了。墙角放着虚夜梵留下的一袋米,云将目光在米上打转。
白米颗粒晶莹饱满,云虽然看不懂种类,也知道是上等的好米。伸手掬了一把,雪白的颗粒自指缝间筛落,散发出清香,未了,手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米糠。
看起来高贵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照影决定自己煮饭。
考虑到自己与寒日常的食量,云盛了两大碗米,用铁锅装着到湖边洗净。
寒惊鸿在湖边大石旁打坐,缓缓试着吐纳真气。听得动静,睁开眼,看到云手中铁锅里米的数量,眼睛睁大了点。他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打住,虽然还保持打坐姿态,时不时睁开眼,看云蹲在湖边,将米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洗米的水清澈干净,再无一丝杂质时才起身回小木屋。
有些无力地闭起眼,寒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去提醒云一下,米盛得太多了,还有洗米只要洗两遍就够。他虽然不下厨,但小时无人理,常躲到厨房偷食物,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哪象云出身王族权门,标准十指不沾阳春水。
还没等他挣扎完毕,小木屋突然传来震天之响。随着响声,一股极大的火苗自窗口冒了出来,熊熊燃烧。小木屋是木头作的,当白色的身影如浮云般潇洒地冲出来后,整个屋子都开始燃烧,并延漫向旁边新盖的小屋。
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切,流离失所的感觉比不上震惊与后怕。
“云照影!”愤怒大吼,脸色一片煞白。
白衣青年潇洒地转过身,脸上到处都是滑稽的黑灰,只有眸子是黑白分明。他身形孤傲如青松,一脸的冷酷傲慢,唯有如梦星眸不着痕迹地左右游移。
寒惊鸿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金黄色的火焰明亮耀眼,映得青年修长的身形益发如仙——前提是只看背景没看到脸。
空气中有着火药刺鼻的味道。
“剩下的霹雳弹都交出来!”
云照影嘴唇动了下,有些倔强地抿紧。他自知理亏,犹豫半晌还是从袖中取出三四颗用泥封好的弹丸。
寒二话不说,直接扔进湖里。
云瞧了他会儿,突然道:“你这是担心我么?”
“我怕你不小心连累到我!!只是升个火罢了,居然连霹雳弹都用上!”寒惊鸿觉得有些虚软,不知是不是一惊一乍加重了伤势。
“因为火一直大不了。”云磨蹭会儿,补充道。“平时都是寒升火的……”
是这样吗?寒惊鸿努力回想,好象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再努力地回想回想,花了好半天,终于隐约想到,好象第一次看云升的火总是很快就熄了,肚饿之下,就抢过升火的活……然后就变成惯例了,云果然都没升过火——月黑风高夜泼油烧别人屋子例外。
“我真是保姆命?”寒翻了翻白眼,再次自问。看着还在燃烧的小屋,他继续叹息——或许他们该在虚夜梵回来前逃开先吧。魔箫虽未必会珍视这幢屋子,但也未必会容许云为了升不起火这种原因而烧了它……
小木屋当初有选过地址,旁边都是山石,屋子烧完后,火势没有延升开,渐渐熄了。惊鸿照影两人内力深厚,一两餐不吃也没什么,到了第二天,走进火场查看灾情,锅炉什么早烧得变形了,米自然也成了现场黑炭中的一员。
找了半天,找不到几样有用的东西。寒惊鸿不知第几次唉声叹气。“餐风饮露……高洁的生活来临了。”
幸好当时有些衣服洗了还晾在屋外,两人不至没衣服可替换。没吃的了,云去打猎,寒便自制了根钓竿,剥细了树皮当钓绳,在湖边钓鱼。这次他再也不敢让云下厨,自己抱伤烤制,虽然少了调味,未免淡了点,但绝谷山居生活,也只能将就了。
云倒也从不抱怨,有什么就吃什么。
过了几天,云突然回来,拖起寒就走。寒虽不知何事,但瞧云的神情虽还漠然,眸子却带了点兴奋,便随了他去。走到林表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下,云一提气,将寒带上树。
“这是我作的木屋,接下来我们就住在这里如何?”
“唔……”寒沉吟着,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四面透风,妙不可言’的‘木屋’。
在树杆的三叉处拼了一些木板,上面又铺了一层细碎的木枝,最后铺上一层草,这就是云口中的木屋……跟席天幕地有什么差别?照样连个遮挡都没有。
云看出寒脸上怪异的神情,目中的兴奋渐渐转为不悦。甩下一句‘反正你给我住这里’就走人了。他轻功高明,几个纵横便不见了,留下寒惊鸿一人苦笑。他目前不能强提真气,左右无事,索性便躺在这‘木屋’上,这才发觉,草垫得又厚又多,而且都是些干草,不带半点水气。睡起来十分松软,比这几日睡在大石旁要好得多了,更不用说夜里寒气……
难道云是顾及了自己的伤势,才做了这个木屋么?寒一念至此,猛地从树屋上坐起。
四周空荡荡的,除了鸟啼,再无人声。
“何苦……”轻轻一叹,寒闭上眼。身上柔软的草有如针般尖锐,每一丝都是他承受不住的。“我都放弃你了,你为何还不死心……”
我是个自私的人。
会让魔箫找你来,是因为,现在能帮助我的也只有你,我又要再利用你了。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再找个完美的借口,再次甩掉你吧。
所以我才不愿你再次全然地相信我。
你为何总是不觉悟,为何还要陪着我,不停为我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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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伶伶地躺在大石上,睁眼,清风明月,良辰美景,身下却是僵硬的石头。云皱了皱眉,默运轻功法门,身心俱静,让罡气在周身经脉流转扩散开。
如果此时有人瞧见,定会大惊,以为仙人下凡,因为云的身子正慢慢地从石上浮起,虚悬在空中。但武林中人却知道,这是‘菩提明镜’达到最高层时会出现的‘佛卧莲台’。此时真气会有若实体般托着人身,功力越是深厚,离地面便越高,是比云当初一鸣惊人时施展的‘浮云飘萍’更高一层的境界。
将自身感触投入自然万物,听着风过树梢的声音,鱼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鸟儿在巢里交颈而眠的声音,花草抽芽成长时细微的声音。身心无限延升,与自然交融,世间似再无一物可相恋……
“云。”
微带惊惶的声音让云真气一滞,人便落了下来,正好摔入伸手等待的青年的双臂间。青年虽有准备,到底重伤未愈,结果搂着云,两人一起摔到地上。
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云正想说什么,却被寒紧紧地搂住。
他半天都不见云,不放心爬下树来找人,却看到云的‘佛卧莲台’,明明知道这只是轻功展到极致的表现,但云一脸安详,似乎随时就会这样得道成仙远离自己。
想放手,但自私的天性似乎胜过了理智。
两人紧紧搂着,宛如溺水中抱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怦怦’的心跳不知哪一位比较急,比较快,似乎全都脱了轨,一气乱跳。
这个怀抱是真实存活的,不再是幻觉。终于能肯定这件事的云反手抱得更用力。
明明是个刺激自己的存在,却也是唯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跟在自己身边的存在。明知早晚有一天,云完全发现真相后,会被放弃的,为何又松不开手?
忘了是谁起的头,或者两人都有吧。
深吻是热情的,拥抱是痛苦的,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血,将对方的每一寸都噬啃下腹。两只兽的纠缠。
衣服被解开时,云挣扎了一句。“光天化日下……”
“不然,你有别的地方么?小树屋?”寒的手滑入云的衣内,在他紧绷的乳尖上掐了一把。“你确定它撑得住?”
云抽息了声,声音有些不稳地颤抖。“我……你真不象病人……”
“呵呵……”
至此,再无谈话声。
被吵醒的小鸟们睁着好奇的眼,看着下方两具充满了力与美的肢体在律动。
喘息声、啜泣声,压抑的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破碎尖叫。
白衣的那人瞪大眼,双手在上面那人的背上掐紧。黑琉璃般清澈的瞳孔,映入了天地万物。
鸟儿们拍着翅膀,重新寻找属于它们的安乐小窝。
第十一回 泡在湖里清洗身子时,云照影突然道:“我要造座浮桥。”
因为身上的伤而只能坐在湖边看美人沐浴的寒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没为什么!”云公子不说话,继续泡水。过了会儿,探出头来。“喂,我们来比谁
做的好。”
看来煮饭与造屋两件事,已打击到云的自信心了,寒惊鸿但笑不语,有些后悔以前什
么都比试的时候,为什么没想到比这个——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胜利的感觉真是美
好呐。
“我是个伤患,哪有力气劈柴造桥,云你这是趁火打劫。”
“昨晚就不见你说自己是病人……”云嘀咕了声,想起昨夜之事,脸色突然红了起来
,周身冰冷的水也越来越热,好象寒昨晚爱抚在他身上的手。
在自己有更丢脸的反应前,云照影猛地站起身,寒来不及反应,就见他衣服一卷,鸿
飞杳杳。
美人出浴最动人的一刻被错过了,寒叹了口气。
“没事轻功这么好干嘛……”
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两天后,湖上真的架起了一座桥。
云的能力或许很强,但绝不包括手工。粗细不同,大小不一的木板连在一起……嗯…
…还真是……古朴可爱啊……
寒惊鸿苦思半天的形容词让云笑靥如花,同时狠狠一脚,把寒踢下水去。
寒忘了,云最讨厌别人骗他了……虽然事后从湖里被捞出来后,确实籍伤大吃了一把
美人恩。
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节。可是尘世存在的一切因果,不会因为两人的不在而消失。
随着进伤势日渐好转,出谷的压力也近在眼前。
他们到底不是山中人。
云的沉默及若有所思,寒不是看不懂。有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
,想要什么。
师父的认同?父亲的认同?日君的地位?曾给他白眼之人的另眼相看?
他想要的好象很多,又好象没有……
佛曰世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阴
炽盛苦。
明知求不得是苦,更苦的是不知为何而求。
心底有只兽,不知魇足地吞没着一切。总有一天,会把他的生命也吞没。
他向云说,该解决的事始终要面对。
云没说什么。
第二天,两天出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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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步入江湖,已是一片血雨腥风。籍着寒惊鸿的事,神仙府与无名教再次对上了。
云照影虽然不是神仙府的人,到底出身朝廷,所以,他没有问寒惊鸿任何事。
路上偶然遇到相识的人,见到寒惊鸿就象见到鬼一样。一通解说,得知真相后,寒惊
鸿未死的消息立时在茶馆酒肆挥洒,传遍了武林各个角落。
消息传到垂虹山庄时,一身素衣的女子淡淡一笑,摘下了发上的孝花。
无惊无喜,无悲无痛。
当所有人都以为寒惊鸿没死,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庄时,寒惊鸿却与云照影踏上了前往
点苍的道路。
无数流言在武林上空飞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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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白发人依然一身倨傲,背对着徒弟。
“师尊急召,有何吩咐?”
“现在是个机会,通过这次,无名教元气大失,一定会大换新血的,而你,终于能当
上日君了。”
“师尊意思是……”
“你需要有个表现的机会——阻止这次惩恶大会的进行。”
寒惊鸿静静听白发人的分析。
“当初总坛让独孤离尘南下歼灭血欲门,不料半路杀出尔亚札兄妹,接管了血欲门的
势力,令本教功亏一篑,未曾成功。如今,为师已代你与尔亚札兄妹谈好,只要我们
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就愿归入无名教门下。”
——所以,重九的惩恶大会,绝对不可以成功。
血欲门为害虽大,但罪魁已死,只要继任者能将众人带上正途,为正道所用,远胜于
为了歼灭此敌而牺牲众多生命。
所谓正邪之念,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名目之下,结果才是重要的……是这样吧。
“我明白了。”寒惊鸿抬起头,清澈纯粹的目光在月下有些迷离。“师父是要寒重伤
松石道长吧?”
“此事神仙府也想插一手,籍机打击本教。仅重伤松石道长是无法阻止大会召开的。
为了大局,必须……”白发人淡淡道:“杀了他。”
身后‘咯——’地一声轻响,寒与白发人皆是神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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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在山道上奋力跑着,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名满天下的寒惊鸿,欲
为血欲门而杀了松石道长。
这是个恶梦。青年牙关咯咯响着,他后悔自己不该为了采半夜才开的夜昙香而上山。
这些事必须告诉大家,好让大家有个防范。
山路晦暗,高下不明,但已隐约可见山庄的灯火了。青年呼哧呼哧,胸口都快裂开,
却是欢喜之情……快了快了,进去就可以了……
风定,人定!
他看到寒惊鸿与白发人落在自己眼前。
他看到白发人说:记住韩信问路杀樵之事,莫因小失大。
他看到寒惊鸿点头,说:寒明白,师父您先离去吧。
他看到白发人离开,寒惊鸿手中的寒剑缓缓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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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溪边,缓缓清洗着手上的血迹,看血丝一缕一缕沉进溪水里,寒惊鸿不由苦笑,
举起了手,看着溪水湿漉了苍白的手掌。月下的水珠,晦暗浑浊。
还洗什么?还有洗的必要么?从杀了那个人开始,还有什么血能让他更脏呢?
“寒。”
背后的轻唤,寒没有回头,看着溪水渐渐映出云高洁的身影。
这是个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啊。多少次,怨着云为何不肯离开自己。但此时……
寒突然站起身,紧紧搂住云,紧得要将云融入身体一般,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
青草的清香,头埋入他的颈间。
只要云不发现,只要云还陪在我身伴,那就好了……
无论多么卑劣的人,还是有向往救赎的祈求。
云什么话也问,伸手,抱住这个疯狂而破碎的灵魂,一阵无能为力涌上心头。
只要一放手,这个灵魂就会彻底的破碎……但是,不放手,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的伤
害?
沉默中,溪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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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根本就没有区别,总是善恶杂呈的。为了大局,有时好人必须消失,恶人必须保
存下来。只要到头来善恶终有报,那就可以了。这是寒自幼接收的观念。他并不觉的
有什么不对,也不觉的自己做错了。但他知道,世人是不会接受这种观念的。所以,
他一直不希望云知道……
明明应该留在山下的云,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松石道人的卧房?看着云望向自己
震惊的目光,寒呆住了,手上的剑却像是有自己意识般,刺进了松石道长的胸口。
鲜血喷涌出来的那一霎间,寒惊鸿笑了。
与平时一样,明亮,耀眼的笑容。
老天爷,你终究还是讨厌我,舍弃了我了……
血也喷上云震惊的脸。他看着寒惊鸿将剑抽出来,然后,一个字也没交待就转身离开
了。
那一幕对他的刺激太大了。寒惊鸿继续吃吃地笑着笑着,笑得起不起身。
若他刚才不笑,若他一脸诚挚懊悔地向云表达悔意,云是会原谅寒的,就象以往的每
一次一样。他会装作那一幕是他眼花,或是在作梦…… 但是,寒笑了。
他已没法撑下去了。
在云身边,见着那张清雅高洁的脸,就是对他罪证的指责。
像他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得到幸福呢。 他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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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恶大会是开不成了——又或许化悲愤为力量,照样开办。但到底会不会开得在,寒
惊鸿已经不关心了。
师父的交待言犹在耳,他一个人茫然地下了点苍,随便捡了条路,就这么走了下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依稀天黑过又亮了,觉得累了,随便在路边坐下,躺在地上。
明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纸永远包不住火的。云见到他真面目后离开的场面,他
心下早已反复想过,猜过千万回了。为何此时还是如此难受?
万念俱灰么?也不是的。
只是知道,这次云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想着云的一颦一怒,一笑一回首,无尽往事漫漫缠上了心,一阵一阵地抽痛,似要被
撕裂一般。
初见面时,云那冷淡又倔强的神色,骄傲又寂寞的眼神。
“你叫云照影啊,真有趣,我叫寒惊鸿,我俩名字合起来,不就是惊鸿照影了吗。
看来,我们注定是好朋友呢。”
听到这些话,有些不知所措的,云高傲地扬着下巴,却不知,他那清冷寂寞有如寒泉
的眸子,在寒说完后,曾映过淡淡的笑意。
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寒在那时就知道,云这一生的命运,定离不开这句话。
两人的相遇,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过路的人,皆用鄙夷惊惧的目光看着他。偶尔有几个人经过时,抛了几枚铜板给他。
躺在路边被当成了乞丐了么?看到滚落手边的铜板,寒无意识地捡了起来,感觉到铜
板上的余温,无声地嗤笑着。
这般失魂落魄,还象是日君传人吗?师父看到了,不知会有什么表情?
身体是疲累的,神智是清醒的。寒惊鸿自省的同时,却没有改变的意思,只觉这种放
任自己堕落,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感觉真好。
[他在梦里,看到绝谷。云在一块一块地劈开木柴做树屋。夏草繁茂,至少要三天才
会干枯,他看着云将草堆踢到烈日下晒,又折树枝……
这一切情景,他分明没见地的,却又清晰得宛如目睹,包括云是用哪招将草将土卷起
,选树屋地址时,微微皱着的眉,到最后一层一层铺起,跑回湖边拉自己过去……
心中最柔软的一环被击中了,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却看到师父苍白的头发。“你服
了地脉紫芝却能不死,真是怪事,不过再这样下去,你不死也会成为废人的……你有
地脉紫芝打底,又是个练武的苗子,老夫便收你为徒,救你一命……老夫虽收你为徒
,但也不是平白无故的……你需要答应我一事……我会将你送到无名教,推荐你为日
君传人,你一定要得到日君的位置,补吾毕生之憾!!”
五六岁的小孩子惊惶地离开了白发老人,迎接着的却是一把剑。
“我并不想杀你。” 那人的笑容与声音一样温柔。
“是吗。” 他怔怔地看着与那人笑容一样明亮耀眼的长剑。
“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会抛弃我,不要我的。”
“是的。” 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只觉得恍惚,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
“谁教你要追出来呢。如果你没追出来就好了。我也没必要亲自杀了你。其实,你在
山庄里遇到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因为我讨厌你,讨厌你身上流的,那个恶心卑鄙的
人的血。”
“……我知道。”
“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孩子。”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
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走前的话,在恍惚间闪过孩子的心。
对不起了,母亲,虽然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但已太晚了,我必须听从师父的话……
女子那双妩媚,勾魂,时时刻刻荡漾着春波的眸子,在闪过震惊,不信的情绪,再也
无法摄任何人的魂了。
孩子怔怔看着手中的血,抚上母亲的眼睛,想让她闭上眼。
但女子的眼怎么也闭不上,血擦了她一脸。
母亲,放心吧,现在起,你将永远是完美的了。你生命中再也不会有任何斑瑕。
孩子痴痴地笑了,偎到母亲怀里,抱着她渐渐冰冷下来的身子。
好温暖……]
“小哥,小哥,你还好吗?”一阵摇晃,寒惊鸿模模糊糊地睁开眼,身边一个农妇打
扮的老妇人,臂间挎着个竹篮,慈眉善目,正用怜惜的目光瞧着他。“瞧你一身好人
家打扮,睡在这里,不会是遇上劫匪了吧?”
劫匪?寒有些迷惘地低头,发现自己衣上尚有不少血迹。手指抚着干滞的血迹,一时
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是梦是醒。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应该是昨天松石道长的
血。
老妇人瞧他那迷惑不解的神色,目中怜惜更甚,道:“你吓坏了吧……饿了没?这里
有些饼……”她打开竹篮,取出一叠煎饼,递给寒。
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然后才想起不对,江湖险恶,岂可如此轻易接下别人给的东西。
但看着老人家舒眉而笑,眉角的皱纹弯成了花,已经浑浊的眸子,透出怜惜的温情,
哪忍心往坏处想去。不由自主,拿起一块往嘴里啃去。
老人家笑得欣慰,见他啃了几口,问道:“口渴不渴,喝点水吧。”又从竹篮里取出
一个小水坛。
寒吃了两口,精神略振,打起精神来微微一笑,又是如往日般明亮耀眼。他伸出手,
便要接小水坛。
手指与手指的接触,一丝银芒自老妇人的袖下射出。寒已信了这老人家,原本应是防
不胜防,但他手中煎饼略微下垂,似乎早已料到一般,数枚银针全插在煎饼上。
两人手握着手,老妇人痛得脸都变色了,寒微笑着叹了口气,目光悠悠。
“寒惊鸿,你果然是铁石心肠!”老妇人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寒明明已经
吃下了自己递上的煎饼,信了自己,为何还会留下一手。
“因为我的确累了……如果你第一次就下手的话,我可能真的神智不清中了暗算。无
尘大概叮咛过你们,我对恶意很敏感吧。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你们这次就败
在太慎重了。”手上真气加重,完全制住了这‘老妇人’,寒惊鸿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个不停。“你应该就是神仙府色部七色云霓里的一位吧?”
“呸!是又如何,姑娘的名号不会说给你这种卑鄙无耻的恶心小人听。”‘老妇人’
心知寒惊鸿心狠手辣,这次落入他手中,绝无生理,心下绝望,一口唾沫吐在寒的脸
上。
寒伸手慢慢擦去脸上的唾沫,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突然松开手。“你走吧。”
“啊?”‘老妇人’没想到死里逃生,怔怔地站着,反而没了反应。
“叫你走你就走,还不快走!”皱了下眉,他看向天空,为阳光的炽烈眯起琥珀色的
眸子。“回去跟无尘说,不用再这么麻烦了,她想见我,直接来找我吧!”
‘老妇人’离去前最后看他一眼,长身玉立,独立树下,虽是一身尘污血迹,依然给
人光明的感觉,但那双看似光明的眸子,却充满阴鸷与绝望,矛盾与疯狂。
她突然能明白,以郡主的仙姿玉质,为何会对此人无法放手。
这样一个人,纵使知道他是如何地自私卑劣,还是让人由不得怜惜起来。
————————————————
寒惊鸿于是再次见到莹无尘了。她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来得快。
她一身白衣,依然是孤傲寂寞,不染纤尘的。有若梅花。
驿外断桥边,寂寞无主开,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为尘,只有香如故。
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罪过。
无法怨恨无尘算计了他,将他打成重伤之事。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她原本冰清
高洁,是他把她拉下了红尘,染上了一身是非。也是怪不得她了。
无意苦争春……只有香如故……
靖南王府的郡主,神仙府的大当家。真是不相容又相似的身份呢。
梅魄月魂——月华郡主——莹无尘。
第十二回
风声甚急,山涛隐隐。
无尘一身白衣,身后站着四名彩衣侍女,红蓝青紫,裙摆处绣着七色云纹,赫然是七
色云霓。
“你竟肯孤身犯险,未利用无名教的势力。”无尘先开口了,淡淡盈盈,似笑似嗔,
只是与熟人打个招呼一般,全不似对着自己杀之而欲后快之人。“真不象你呢。”
“若非如此,又怎么引得出你来。”寒惊鸿细细看着眼前如月华皎洁的女子,习惯性
的笑容又弯上了唇角,并不意外地看到无尘眼角一挑,杀意外泻。 “这么有把握能从我手中逃得性命?”微微傲气的冷笑。“无名教对你便这么重要?
还是这次的事这么重要?为了收服血欲门,连日君传人都舍得牺牲?”
“这种程度的挑拔,不该是你说的吧……”寒惊鸿喟叹一声,目光迷离望天。
“多说无益,手下见真章吧。”无尘缓缓拔剑出鞘。
宝剑出鞘,黯沉的天际闪电相和,一阵电闪雷鸣,照亮了天地万物。
之前衣裙遮掩,未得细瞧,此时古朴的剑身显在寒惊鸿面前,剑上裂痕宛若水波敛纹
,乍看锋芒全无,但剑一出鞘,自春秋而来积聚的杀怨之气便暴涨炽烈,没有一定的
功力,根本无法驾驭这把绝世神剑
这便是四大名剑之一的莫邪。
此剑本已是神器,无尘真气一逼,剑芒直达三丈远,锋寒彻骨,连空气似也被割裂开
,让人无法呼吸。寒惊鸿不由赞了声:“好剑!!”
剑器的高下一目了然,心知这种罕世奇剑绝非自己挡得下,心中却不见惊惧,缓缓拔
出自己的寒剑。
莫邪神剑缓缓竖起,引着剑诀,遥指寒惊鸿,森森杀气肃然凝于眉端。一般女子所学
之剑,因先天不足,大多剑走轻灵为主,以巧制拙。但无尘这剑诀一引,却一反常态
,剑未出而意先致,剑身之上真气宏大,走重拙之路,压住一切轻巧变化。一旦寒被
逼着必须正面交锋,以莫邪兵器之利,胜负立见
她是神仙府的大当家,她是运筹幕帷,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谋士!
为了牵制无尘,寒惊鸿刻意让无名教的实力被分散。他知道此刻不会有人来助他。是
生死关头,但看着无尘眼中森森杀意,他却笑了。
无尘,不管你日后记不记得我。此时此刻,你心中只能有我一人。
我会让你牢牢记住我的。
你,将是我存在过的证据……
剑终于出了,比天上闪电更快的锋芒,划破浓厚云层。寒惊鸿不敢硬接,微微侧身,
连退三步,手中寒剑连鞘带剑弯出优美的弧度,身轻若鸿,顺着剑芒来势一点,纵向
无尘身后。无尘剑随意走,婉若矫龙,身形也随之向后翻纵,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剑
锋再逼寒惊鸿。
寒惊鸿落地,背对无尘,头也不回地反手削出一剑,切向无尘腾空的腰际,同时暗劲
一使,剑簧‘铮’地一声,剑鞘脱离而出,射向无尘脸面。
无尘一使千斤坠,身形落地,以足尖为轴回旋一圈,避开剑锋剑鞘的双重攻击,再次
攻向寒惊鸿。寒惊鸿在无尘旋身之际也回过身来,持剑相迎,剑与剑眼见就要交击上
时,寒手腕一震,一招‘环环相扣’,剑若游鱼般仅以剑背与莫邪一触即分。
两人虽是夫妻,交手却是第一次。略一试探已探出对方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而无尘
手上的莫邪宝剑更为她添上几分胜算。寒惊鸿知道两人就算兵器相当也不确定鹿死谁
手,更不用说刻下,当下抱元守一,心清如冰,一套驭日天风缓缓展开,绝招尽出。
决斗再起,这次不再是之前那试探般的打斗,二人拿出全身绝学。但见雪亮的剑芒攻
势强盛排山叠浪;拙重的剑芒亦是攻守俱备毫不示弱,剑气更是霸道无比,挑、戳、
削、引,掩住亮芒的爆发。
心知无尘刻意耗费真力用重手法与自己拼耗内力,就是要逼自己的剑与她的剑交锋。
寒剑虽也是百炼精钢千捶打造,到底及不上那上古精魄的莫邪,被逼交锋数次后,剑
刃渐渐出现缺口。再次身影交错,又是一阵金铁之声,寒惊鸿落下时,脚下一个跄踉
,身形微微不稳地侧了下,右肩已见血。
无尘自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剑光一涨如雨,雨横风狂,横劈斜削,四面八方,将寒惊
鸿逼得喘不过气来,他虽不欲再两剑相交,剑芒却咄咄逼人。玉堂、中门、阳谷……
他再退数步,大喝一声,手中剑芒终于也暴涨三尺,同时以重拙之剑抵挡无尘的重拙
之招。
空气再度凝结,旁观四人齐齐掩口惊呼,看着双剑以极缓极缓的速度,慢慢靠近。
短兵相接,寒剑必折,剑折之后,便是命断。寒惊鸿如果不是苦无下策,也不会出此
劣招。无尘胜筹在握,声色不动,继续施力。
眼见兵刃就要交击上了,突然一道异芒自下而上。
胜利在握的确能让人心防微微放松,即将灭去这心头之爱恨,却飞来横枝,无尘眼一
动,浑若天成的冰雪之心终于出现破绽。寒惊鸿的寒剑此时正好平举至胸前,驭日天
风里最后一招‘御皇天仪’势如奔雷,趁隙长驱直入。
天上电闪雷鸣,地上的锋芒交错亦毫不逊色。一连串的风云色变,一连串的轰然铮鸣
,似快似慢似缓似急,周围气流旋动,以七色云霓的功力竟也立不稳脚,连退出数丈
才止。
最后一声震动,嘎然而止,分开的两人倒退数步,立定身形,见对方也都见了血。寒
惊鸿左臂一道长长的血口,直下右腿;无尘虎口鲜血直流,一手握着莫邪,另一手握
着一把剑鞘,却是寒惊鸿手上寒剑的剑鞘。这是他方才一脚踩到,身形不稳的原因,
也是异芒由下而上,让无尘现出破绽的原因。
无尘冷眼看着寒惊鸿。寒惊鸿手上除了自己的寒剑外,也握着一把剑鞘,正是莫邪的
剑鞘。
“好心机!”无尘冷笑。
“彼此彼此。”寒惊鸿回以一笑,明亮耀眼。
他方才有意踩上剑鞘,造成身形不稳,就是要引求胜心切的无尘上当,夺去她身上的
剑鞘。
能收藏绝世神剑的剑鞘,绝非凡铁。在寒剑将折之际,必须要有替代物。能在一瞬间
想出这连环过程,无尘亦由不得叹息此子心机。
“你以为得到剑鞘便能保住你一命么?”被算计的不愉快感让无尘抿紧了丰润的红唇
,剑诀再引,风云再起。
“好死不如赖活啊。”寒惊鸿举剑回招,寒剑与莫邪的剑鞘相互引用,果然暂时压下
了莫邪的锋芒。但他心下也知,这剑鞘只能挡得了一时,毕竟无法与莫邪相抗。
三百招即将过去,宝剑上的差异,让寒惊鸿在真气上的耗损远胜于无尘,风尘漫漫,
剑花飞舞,弹指红尘已如迷雾,血花飞溅。
剑光越来越密,真气也散得比预计中更多,寒的手上多了好几道血痕,腰间,腿上,
也又开了好几个伤口。
每次生死关头,总不明白自己在为何而战。想要活下去么?活下去为何?根本没有人
期待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啊……父亲,母亲,师父,云,都、不、是……没有人会想
要记住他……会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
高手相争,意胜于招,寒惊鸿心下杂念一起,万念俱灰,与无尘的杀气一消一涨,立
成鲜明对比。原本便处于下风,心一乱,招式更是不成招式,鲜血污透了蓝色的长衫
,晚山枫红。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
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 白发人的话,永远是魔咒。
当年既然没死成,选择了杀死母亲也要活下去,现在就更加不能死吧……
所以,为了我,还是请你们牺牲吧。
保持着低沉的战意,寒惊鸿慢慢不着痕迹地转移打斗方向,移向上风处。
再一次的长剑对击,虎口震裂,手腕的速度一滞,巧妙地让无尘的剑气略略割过手腕
。有袖圈的保护,他的手并未受伤,但袖子裂开了,袖中的东西全掉下来。
细细碎碎的一声,几乎没有人听到。
烟雾弹碎开了,烟尘滚滚弥漫在这战场上。
再见了,诸位。
“寒。”一声轻柔的呼唤。
笑容凝固
“你以为我与你相识这么久,还会不明白你的心思吗?”烟雾中,无尘早已转移方向
,此刻,站在上风处的是无尘。
清风吹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自她身上散发出来。
寒惊鸿唯有苦笑。
算人者,人恒算之。
“是销魂香吧。”
“不,是思无穷。”
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里。伤心人为了背离自己的情人,花了十年的心血制出的
非毒之毒。
药名雅,药的来历也雅,但药效力绝对不雅。
无穷无尽,惟有相思,相思附骨,至死方休。
寒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软,软得快要握不住剑。果然是神仙府的名药,他虽是百毒
不侵,但对这种非毒的迷药,也只有无可奈何。
无尘的剑再度挥下。
面无表情地看着莫邪宝剑,想来这是在人世界能看到最后的光景了。一瞬浮生,转过
不知多少意念,无悲无喜,无荣无辱。似已看透生死名利关,却又是什么都放不下。
“铮——“的一声,一剑长剑架住了挥向寒惊鸿的剑。
那把剑和莫邪一样古朴,一样锋芒内敛,不同的是剑身布满的是龟裂纹。雌雄宝剑在
千年后再次交错,天上一阵惊雷,大地为之轰鸣。
无尘的袖子破开,露出手臂上殷红的守宫砂。
来人白衣胜雪,星眸若梦。
“云照影!!”无尘没想到云会在这种关头出现,长剑互抵,讶然问道:“你不是已
经回京了?”
云默然不语,即不答话,也不看向身后的寒。
看着云手中的干将,无尘有些了悟地失笑了起来。“你拥有此剑,又能进入神仙府的
包围,自然是他们给了你权力!呵呵呵呵……”
笑中隐隐有着悲愤,还有无奈。但她很快就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低低叹息。“我只问
你一句,你还要为这自私自利,只会利用你的人卖命吗。”
云目光一动,终于开口。“何苦。”
无尘眸中酸楚之色益重,看着眼前一蓝一白两位风姿绝世的男子,轻轻摇头。“你啊
……不明白么?”
“……”
“无尘此生,独慕惊鸿。这是我在依波院里刻的话。我这一生,只能爱他一个人。他
若是死了,我身为他的妻子,自会为他报仇,毁了毁灭他一生的无名教。但是……他
若活着,他却无法爱我。所以我是不能放过他!!
他要死,只有死在我手上,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
“其实,你也该有过索性杀了他,完全得到他的想法,不是么。有时,我们的想法真
是太接近了。”声音淡淡的,轻渺如雪中之梅,温柔,直接而冰冷“只是,你比我幸
运,你比我早了近十年,所以,他对你是真的。所以,你没必要作到这种地步。而我
,却只能这么作了。”
“……”云背对着寒,寒不知道云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是,他就算是真心的,也是有限度的。他唯一忠心的,只有无名教。为了无名教
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你。”
我会吗?寒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云还是沉默不语。
“所以,你不若听我劝告,趁现在他在爱着你的时候,杀了他,让你对他的回忆永远
保持在他爱你的时候,而不用去面对终有一天的背叛。”无尘的声音终于激动起来
早就知道无尘与寒,都是那种,用冰冷来掩灭内心激烈的人……寒惊鸿知道自己此刻
该说些话来哄哄云,让云为他卖命。可是……大概是无尘的药效太强了吧,寒什么话
也没说出来。
让云自己选择吧。无尘说的没错,早晚有一天,他又会自私地背叛云……其实,他此
刻就是自私的了。他把选择留给了云……
终于,云开口说话了。
“无尘,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与我同呼吸
着一片空气,就可以了。”
他慢慢地收起剑来,声音平静而冷淡。
“这世上有无数的人可以死去,只有他不可以。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我。”
出乎意料的告白,寒惊鸿呆住了,无尘大概也呆了,莫邪宝剑就这样直直地僵在空中
。
所有人都呆了,场中一片寂静,
他们没想到一个男人竟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与另一个男人生死相随的话。
好半天,无尘才道:“那你定是要与我作对吗?”
云淡淡道:“无尘,你该明白,我的武学正是你的克星,而我手上的干将,也不逊于
你的莫邪。”
无尘脸色不变,红唇却咬得几乎破了。显然,云说的没错。
但是,她若会放弃,她也就不是莹无尘了。
凄然一笑,她扬起素手,十指夹着八颗红莹莹的弹丸。
那一霎间,寒惊鸿无法思考。看着云向自己奔来。他知道云想干什么。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
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
白发人的话再次浮现。母亲的脸也浮现,还有冷脸相见的父亲的脸也浮现。
是的,我该留下这条命。
所以,就让云为我而死……吧……
——————————————
烟尘散漫,空气中尽是刺激的硝烟味,八粒霹雳弹的威力确实是惊人——寒惊鸿看着
现场,苦笑着,已说不出话来了。
最后一丝力气在把云压倒在身下时用尽了。
背后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看来老天爷终于对他玩厌了,想把他收回了。
只是,为何是在此时呢……
云似乎在旁边抱着他用力摇晃叫喊着,但他已听不到了。
他还是自私的。寒惊鸿意识模模糊糊地想着。
其实,云也是他唯一生存下去的理由。
失去云,他的世界也会崩溃的。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
所以,他宁可自己死去,把痛苦留给云,也不愿意面对失去云的世界……
我,果然是自私的……我不要被你抛弃,所以……我要先抛弃你了……
我害怕,害怕一切,所以我回避,回避一切。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云,我是……真的……爱……着你的……”
云在伤心吗?伤心?寒想起了。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他与云,始终是无法违抗天命的。背离,已到了顶点了。只是,他……
不行了,一片漆黑,他真的无法再撑下去了……
“云~”
此生,他吐露的最后一个字,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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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曾、是、惊、鸿、照、影、来……
尾声
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后云照影重遇泥巴——始天界东天长公主圣怜夕,在她的陪同下前往转轮宫见天孙
娘娘,为寒惊鸿重新续命,又与虚夜梵一同上幽冥界取回寒惊鸿的灵魂,令寒复活,
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前的另一个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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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中人事谢代,潮来潮往,每年都有新星升起,每年都有新星陨落。自十年前惊鸿
照影离奇失踪,五年前无帝夜语昊星坠天成崖,江湖中,曾经风流一代的人物们都渐
渐退隐下了,那一段热血充盈,生死相许的时代也已成了江湖的掌故,史书中的传说
了。
江山依然代代新人辈出,却再难寻像当年那批如慧星经天的骄子们,他们的姓名,代
表了一段段传奇;他们的举手投足,天下皆动;他们是,纵横一世的——绝、代、人
、物。
名列其中的惊鸿照影一直是江湖上最大的迷团。这两人到底是死?是活?天下纷纷纭
纭,没个定论。霹雳弹下,生机尽绝,这死已是无可置疑,但又有人不断在各处盛传
两人的侠踪,金陵,吴山,雁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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