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女子
 
    该圈子的主人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

2006.06.03 16:06:31 晴
 桥下春波绿(四)  
第十回

不清楚到底是被淙淙的流水声吵醒,还是被吱喳的鸟叫声吵醒,又或是被一直嗡嗡作响的人语吵醒。反正当他醒来时,他已处身于一间小木屋中。

眨眨眼,转动着眸子打量着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屋主似是不想长住,只用一些木头钉在一起,极为粗糙,木头板有许多空隙,隐约可见外面一丛丛深深浅浅的绿。屋内也无甚家具,只有一床,一几,一凳,和几块石头堆成的简易灶台。简单得过份,一点可供查找的线索都没有。

没有死么?抚着头呻吟了声。云照影努力回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记得,魔箫吹起了乐曲,但为何醒来却是在这小木屋里?

左右不见人影,他闭上眼,眸子一片酸涩。

许多年前,曾有一次,也是重伤梦中醒来。当时一身蓝衣的少年在灯下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笑意吟吟。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自己就将心丢了。

物是人非,昔人何在?回忆空成断肠,温情只余残恨。

但是恨的人是谁呢?薄情的寒?杀了寒的梵?又或是看不开斩不断的自己?

“云。”

耳畔一声低低的呼唤,让云全身都僵住。他想睁开眼,又怕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虚。

熟悉却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颊,抹去了他眼角的泪痕。他听到那人轻轻地叹息一声,冰冷的手渐渐离开他的脸颊。

不行!想也不想,云猛地伸手抓住那只想要离开的手。“寒惊鸿,你作鬼也不肯来看我么?!”

“我……”来人似想说什么,被云猛地搂进怀里,于是也反手搂紧了他,不再说话。

耳鬓厮磨,无声的泪水静静滑落。过了会儿,云终于感觉不对劲。怀中温热的身体,怎么也无法跟鬼扯上关系。

偷偷伸手拭去泪,云慢慢地偏回头。就见到一抹等待已久的微笑,还有招呼。“云……我还没死……”

省悟自己干了什么事,二话不说,一掌就向来人打去。“我现在送你去死!”

“小心!”来人虽然对云的招数了如指掌,单手一卸一圈轻易推开云的掌势,并没费什么大力,还是吐出一口鲜血。红艳的血迹溅在云的素袍上,十分触目。云这才看到,寒的脸色苍白中透出铁青,眸子光芒难聚,分明内伤严重。他右手五指包着布条,僵直不能弯曲,似是骨折,方才略退一步避开自己的‘五胡乱华’,足下根基也不稳,身子险些向后倒去。

冷冷看着这个重伤病人,云有些糊涂了。想起虚夜梵曾说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他当时只道是魔箫的推托之辞。但寒与自己皆没死在魔箫手上,那垂虹山庄里,莹无尘那般悲痛的尸体是谁?他们是倾心相爱的夫妻,无尘怎么可能认不出寒……不,还有一种可能。


“想要你死的是无尘?”

寒惊鸿脸色微变,好一会儿才叹气。“不错。”

两人相互看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云想问他,为何无尘想杀他。无尘高傲刚烈,与自己一般,爱上就不会回头。寒到底干了什么事让无尘恨成这样。

寒惊鸿却没有回答的意思,只瞧了云照影一会,用完好的左手按在云的肩上。“多休息吧,你瘦了许多。”

“寒惊鸿!”云气血涌上头。“都到现在了,你还是什么话都不说么?”

背弃了我又背弃了无尘,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要说什么呢?”寒惊鸿淡淡一笑,却是无限苦涩,笑意只停留在唇角。他看着自己负伤的右手。

“有人曾经告诉我,我的性命关系重大,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当我被无尘引入局,被朝廷高手包围时,我主动籍着掌力被打下山峰。我在堕落时将手指插入山壁,用骨折换来半空中的一缓,这才活下来。你该知道我是自私的,没有什么是狠不下心的。我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就连跟你的认识——”

“我当然知道!”云照影惨然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我只看到你表面的古道热肠么?我还知道你做事不择手段,为了野心,为了目标,无论谁你都会利用。无尘岂非也知道这些,但我们都无法放下你不管……其实,最讨厌这样的你的,正是你自己。”

寒惊鸿皱起眉,没想到一席话换来云这样的反应。他不再说话,推门欲离去。

“地脉紫芝天地奇珍,百年难得一见,宫中资料记载,最后一次发现时,被一位姓寒的五岁孩子服食了。”

寒惊鸿停下脚步。

“服下之后,这孩子全身发热,众人皆以为他死定了,正为要如何处置而争执时,那孩子却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孩子就是你吧。纠心盎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当初你割脉让我喝下你的血吧。”

寒惊鸿没有说话,云照影继续道:

“你与佛手魔心说话时,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当时换成你也一样,不会轻易将命托付给敌手吧。你明明失血过多,却还让我误会是我父王救了我,一个人离去。如果你真是那么自私,你岂会将真相隐瞒这么多年。”

“你或许错了。”寒惊鸿淡淡道:“也可能我当时知道你醒着,才故意说给你听,也可能当时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身世来历……”

“也可能我说对了。”云照影倦怠地躺下。“你即不愿说,那我要休息了。”

寒惊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扇门,两声叹息,两种心事。


仰望天空,碧蓝如洗,雪白的云朵好象无尘泪盈盈的脸。她在问。“寒,你是透过云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云?你爱的是我,还是我身上云的影子?”

呵呵呵呵~~~~寒惊鸿无声地低笑着,靠着木墙滑坐下,将脸埋在手中。

无尘说的没错,的确是他先喜欢上云,所以他才会在相识不久,便不惜以血救了云……只是,为了日君之座,他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所以,他才会在明白自己的心思之前,就让自己的心思转移,让自己喜欢上与云相似的无尘。 

若连自己都无法欺骗,那又如何欺骗地了别人,所以,他是连自己也骗过去的。他真的相信自己爱上的是无尘,喜欢的是无尘,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无尘。 


无尘无尘,你即然相信了,为何又要怀疑呢?你若不挑明,我们将是武林中最出名的神仙侠侣呢。我相信,我一定会疼你,怜你,惜你的,你为何这么不知足呢?


是的,我爱云,云也爱我,但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会为云抛弃一切的。

像我这样的人啊,能得到的,只有老天爷的愤怒而已。 

像云那样,像云那样的人……与我是不同世界的……他的善良……会连累我的……会让我……崩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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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被魔箫音律激起的气血反噬,到底也没那么容易就平复。到了晚上,云照影才下得了床。

小木屋外四壁峭陡,掩在纷乱的群山之间,云遮雾掩,并不容易找到位置,这大概也是暗流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绝谷的原因。小木屋旁有个湖,大约还能看到一些断木浮在湖上,据说是寒堕落时刻意撞上的,草草一数,至少有六七株小树。

晚来风凉,众人围在火炉边煮晚餐。除了惊鸿照影外,还有魔箫、杏袍书生孤以及泥巴。听说泥巴是在路上冲撞了虚夜梵,被收下来当佣人偿债。但,正如孤所言,泥巴是个全能佣人——全部无能的佣人。所以,晚餐还是身为主人的虚夜梵负责。

经过泥巴叽叽呱呱追问,云这才知道。半年前,为逃避柳依依而隐居在金陵这座绝谷中的虚夜梵,某一个早上在湖中发现了一只特大号人鱼。只不过半死不活,受了不轻的伤。虚夜梵虽不爱管闲事,但是人都到眼前来了,再懒得也得动一动,免得污染了水源,又得另换一个居所。 

用钓线将人钓上岸后,随随便便塞了一堆药给他吃,就放任不管了。那些药份量之杂令听说的孤和云对于寒惊鸿没毙命在虚夜梵手上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管怎么说,反正寒惊鸿是莫名其妙地被救活了。只不过周身经脉因强行逆转真力而断了大半,数月之内,是不可能动用真力的。否则脆弱的经脉经不起冲击,真的会断了,那就没戏唱了。

寒惊鸿知道自己的状态后,大是着急。他是无名教的日君传人,而日君与月后则同掌着武林的黑白两道,协助无帝维持武林和平。他被追杀时,看到无尘身边有个跟他极象的人,显然要在杀了他之后冒名顶替。若他不能出去,不知那冒牌的人会顶着他的身份作出什么事来。 

但他此时伤重,出去后也只有被追杀的份,又不能请虚夜梵代转消息——一来虚夜梵名声不太好,说出的只怕没人信。二来由于无名教教规深严,若知道了教中之事,就必须成为教众。虚夜梵说什么也不想受束缚,加入无名教,自然无法告诉他联系方法。这样就没办法联系上教中同伴,传递消息了。 

寒惊鸿思量了几天,只有请虚夜梵帮他杀了那个冒牌货,再在那人身上放下寒惊鸿所作好的暗记。他若突然死亡,教中自有人会去查看,就会发现暗记以及事情的真相。这样就不违反教规,又能与同伴联系上了。 

依虚夜梵的个性本来是不会答应的。只不过其中另有缘故,让他不得不答应。 

原来寒惊鸿每晚都会作梦,老是在梦中大叫。这座绝谷就是因为小才没被人发现。但也因为小,虚夜梵每夜也都被寒惊鸿吵得不能睡。不管耳提面命多少次,只要他一入睡,就全不管用了。偏偏他是病人,又是虚夜梵好不容易(?)才救活的,虚夜梵若不想让自己心血白流,就只能放任不管。 

本是为了逃难才躲到这里,没想到又被人烦。虚夜梵开始考虑自己的流年到底哪里不顺了,想了半天后,终于决定帮寒惊鸿解决问题,还自己一个清静的小屋。 


云照影的事是虚夜梵临走前寒惊鸿才肯说的。但也没说多少,只说怕一位好友不知他的身份,会为了自己的死而去找虚夜梵报仇。希望虚夜梵能避开他。若避不开,就去垂虹山庄找一份信件给那好友。那信件中所记的是他昔年对不起好友的一些事。好友看后一定会愤怒的,就不会再找虚夜梵报仇了。 

虚夜梵为必须重入红尘一事极不高兴,听到此事后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垂虹山庄找出信件,打算好好报复寒惊鸿一遍。只是云照影大受打击后竟会选择去死倒是个意外。超出了寒与梵的预料,不过幸好不是自绝,不然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寒惊鸿可就得舍命陪君子,真的去地府作伴了。


众人说话之际,寒一直默默无语,目光对上时也是极快转开。云不料寒惊鸿竟是无名教日君传人的身份。他到底知道无名教与朝廷还有武圣庄的关系,心下隐隐猜到,无尘要杀寒惊鸿,或许也与神仙府有关。他本不是多话之人,心下又在想着事情,当下更象多了两尊哑巴。


如此过了数日,云照影终于见识到泥巴的全能能力。洗衣服时把自己掉进湖里,缝补衣物却将袖子都缝起了,清洗地板造成屋内水灾三天都干不了,而经他擦拭过的家具全都摇摇欲坠,碰不得也……在这个世外仙境彻底变成泥巴荼毒的废墟前,虚夜梵终于忍无可忍地捉着他离开绝谷,再也不要让这家伙破坏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洞天福地。

不过云照影猜测,虚夜梵可能也是要给自己与寒惊鸿一个空间。这几日里两人见了面也谈不上几句话,气氛大为尴尬,虚夜梵在小木屋旁又随意搭了个更简陋的木屋,惊鸿照影各自一人住了一间,结果变成梵与寒合住一间,孤与泥巴还有云住在另一间,两人更加难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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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魔箫三人后,云照影发现,留下的干粮已是不多,需要煮熟食了。墙角放着虚夜梵留下的一袋米,云将目光在米上打转。

白米颗粒晶莹饱满,云虽然看不懂种类,也知道是上等的好米。伸手掬了一把,雪白的颗粒自指缝间筛落,散发出清香,未了,手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米糠。

看起来高贵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照影决定自己煮饭。

考虑到自己与寒日常的食量,云盛了两大碗米,用铁锅装着到湖边洗净。

寒惊鸿在湖边大石旁打坐,缓缓试着吐纳真气。听得动静,睁开眼,看到云手中铁锅里米的数量,眼睛睁大了点。他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又打住,虽然还保持打坐姿态,时不时睁开眼,看云蹲在湖边,将米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洗米的水清澈干净,再无一丝杂质时才起身回小木屋。

有些无力地闭起眼,寒挣扎着到底要不要去提醒云一下,米盛得太多了,还有洗米只要洗两遍就够。他虽然不下厨,但小时无人理,常躲到厨房偷食物,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哪象云出身王族权门,标准十指不沾阳春水。

还没等他挣扎完毕,小木屋突然传来震天之响。随着响声,一股极大的火苗自窗口冒了出来,熊熊燃烧。小木屋是木头作的,当白色的身影如浮云般潇洒地冲出来后,整个屋子都开始燃烧,并延漫向旁边新盖的小屋。

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切,流离失所的感觉比不上震惊与后怕。

“云照影!”愤怒大吼,脸色一片煞白。

白衣青年潇洒地转过身,脸上到处都是滑稽的黑灰,只有眸子是黑白分明。他身形孤傲如青松,一脸的冷酷傲慢,唯有如梦星眸不着痕迹地左右游移。

寒惊鸿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金黄色的火焰明亮耀眼,映得青年修长的身形益发如仙——前提是只看背景没看到脸。

空气中有着火药刺鼻的味道。

“剩下的霹雳弹都交出来!”

云照影嘴唇动了下,有些倔强地抿紧。他自知理亏,犹豫半晌还是从袖中取出三四颗用泥封好的弹丸。

寒二话不说,直接扔进湖里。

云瞧了他会儿,突然道:“你这是担心我么?”

“我怕你不小心连累到我!!只是升个火罢了,居然连霹雳弹都用上!”寒惊鸿觉得有些虚软,不知是不是一惊一乍加重了伤势。

“因为火一直大不了。”云磨蹭会儿,补充道。“平时都是寒升火的……”

是这样吗?寒惊鸿努力回想,好象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再努力地回想回想,花了好半天,终于隐约想到,好象第一次看云升的火总是很快就熄了,肚饿之下,就抢过升火的活……然后就变成惯例了,云果然都没升过火——月黑风高夜泼油烧别人屋子例外。

“我真是保姆命?”寒翻了翻白眼,再次自问。看着还在燃烧的小屋,他继续叹息——或许他们该在虚夜梵回来前逃开先吧。魔箫虽未必会珍视这幢屋子,但也未必会容许云为了升不起火这种原因而烧了它……


小木屋当初有选过地址,旁边都是山石,屋子烧完后,火势没有延升开,渐渐熄了。惊鸿照影两人内力深厚,一两餐不吃也没什么,到了第二天,走进火场查看灾情,锅炉什么早烧得变形了,米自然也成了现场黑炭中的一员。

找了半天,找不到几样有用的东西。寒惊鸿不知第几次唉声叹气。“餐风饮露……高洁的生活来临了。”


幸好当时有些衣服洗了还晾在屋外,两人不至没衣服可替换。没吃的了,云去打猎,寒便自制了根钓竿,剥细了树皮当钓绳,在湖边钓鱼。这次他再也不敢让云下厨,自己抱伤烤制,虽然少了调味,未免淡了点,但绝谷山居生活,也只能将就了。

云倒也从不抱怨,有什么就吃什么。


过了几天,云突然回来,拖起寒就走。寒虽不知何事,但瞧云的神情虽还漠然,眸子却带了点兴奋,便随了他去。走到林表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下,云一提气,将寒带上树。

“这是我作的木屋,接下来我们就住在这里如何?”

“唔……”寒沉吟着,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四面透风,妙不可言’的‘木屋’。

在树杆的三叉处拼了一些木板,上面又铺了一层细碎的木枝,最后铺上一层草,这就是云口中的木屋……跟席天幕地有什么差别?照样连个遮挡都没有。

云看出寒脸上怪异的神情,目中的兴奋渐渐转为不悦。甩下一句‘反正你给我住这里’就走人了。他轻功高明,几个纵横便不见了,留下寒惊鸿一人苦笑。他目前不能强提真气,左右无事,索性便躺在这‘木屋’上,这才发觉,草垫得又厚又多,而且都是些干草,不带半点水气。睡起来十分松软,比这几日睡在大石旁要好得多了,更不用说夜里寒气……

难道云是顾及了自己的伤势,才做了这个木屋么?寒一念至此,猛地从树屋上坐起。

四周空荡荡的,除了鸟啼,再无人声。

“何苦……”轻轻一叹,寒闭上眼。身上柔软的草有如针般尖锐,每一丝都是他承受不住的。“我都放弃你了,你为何还不死心……”

我是个自私的人。 

会让魔箫找你来,是因为,现在能帮助我的也只有你,我又要再利用你了。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再找个完美的借口,再次甩掉你吧。 

所以我才不愿你再次全然地相信我。

你为何总是不觉悟,为何还要陪着我,不停为我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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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伶伶地躺在大石上,睁眼,清风明月,良辰美景,身下却是僵硬的石头。云皱了皱眉,默运轻功法门,身心俱静,让罡气在周身经脉流转扩散开。

如果此时有人瞧见,定会大惊,以为仙人下凡,因为云的身子正慢慢地从石上浮起,虚悬在空中。但武林中人却知道,这是‘菩提明镜’达到最高层时会出现的‘佛卧莲台’。此时真气会有若实体般托着人身,功力越是深厚,离地面便越高,是比云当初一鸣惊人时施展的‘浮云飘萍’更高一层的境界。

将自身感触投入自然万物,听着风过树梢的声音,鱼儿在水里游动的声音,鸟儿在巢里交颈而眠的声音,花草抽芽成长时细微的声音。身心无限延升,与自然交融,世间似再无一物可相恋……

“云。”

微带惊惶的声音让云真气一滞,人便落了下来,正好摔入伸手等待的青年的双臂间。青年虽有准备,到底重伤未愈,结果搂着云,两人一起摔到地上。

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云正想说什么,却被寒紧紧地搂住。

他半天都不见云,不放心爬下树来找人,却看到云的‘佛卧莲台’,明明知道这只是轻功展到极致的表现,但云一脸安详,似乎随时就会这样得道成仙远离自己。

想放手,但自私的天性似乎胜过了理智。

两人紧紧搂着,宛如溺水中抱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怦怦’的心跳不知哪一位比较急,比较快,似乎全都脱了轨,一气乱跳。

这个怀抱是真实存活的,不再是幻觉。终于能肯定这件事的云反手抱得更用力。

明明是个刺激自己的存在,却也是唯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跟在自己身边的存在。明知早晚有一天,云完全发现真相后,会被放弃的,为何又松不开手?

忘了是谁起的头,或者两人都有吧。

深吻是热情的,拥抱是痛苦的,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血,将对方的每一寸都噬啃下腹。两只兽的纠缠。

衣服被解开时,云挣扎了一句。“光天化日下……”

“不然,你有别的地方么?小树屋?”寒的手滑入云的衣内,在他紧绷的乳尖上掐了一把。“你确定它撑得住?”

云抽息了声,声音有些不稳地颤抖。“我……你真不象病人……”

“呵呵……”

至此,再无谈话声。


被吵醒的小鸟们睁着好奇的眼,看着下方两具充满了力与美的肢体在律动。

喘息声、啜泣声,压抑的呻吟声和断断续续的破碎尖叫。

白衣的那人瞪大眼,双手在上面那人的背上掐紧。黑琉璃般清澈的瞳孔,映入了天地万物。

鸟儿们拍着翅膀,重新寻找属于它们的安乐小窝。



第十一回
泡在湖里清洗身子时,云照影突然道:“我要造座浮桥。”

因为身上的伤而只能坐在湖边看美人沐浴的寒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没为什么!”云公子不说话,继续泡水。过了会儿,探出头来。“喂,我们来比谁

做的好。”

看来煮饭与造屋两件事,已打击到云的自信心了,寒惊鸿但笑不语,有些后悔以前什

么都比试的时候,为什么没想到比这个——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胜利的感觉真是美

好呐。

“我是个伤患,哪有力气劈柴造桥,云你这是趁火打劫。”

“昨晚就不见你说自己是病人……”云嘀咕了声,想起昨夜之事,脸色突然红了起来

,周身冰冷的水也越来越热,好象寒昨晚爱抚在他身上的手。

在自己有更丢脸的反应前,云照影猛地站起身,寒来不及反应,就见他衣服一卷,鸿

飞杳杳。

美人出浴最动人的一刻被错过了,寒叹了口气。

“没事轻功这么好干嘛……”


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两天后,湖上真的架起了一座桥。

云的能力或许很强,但绝不包括手工。粗细不同,大小不一的木板连在一起……嗯…

…还真是……古朴可爱啊……

寒惊鸿苦思半天的形容词让云笑靥如花,同时狠狠一脚,把寒踢下水去。

寒忘了,云最讨厌别人骗他了……虽然事后从湖里被捞出来后,确实籍伤大吃了一把

美人恩。


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节。可是尘世存在的一切因果,不会因为两人的不在而消失。

随着进伤势日渐好转,出谷的压力也近在眼前。

他们到底不是山中人。

云的沉默及若有所思,寒不是看不懂。有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

,想要什么。

师父的认同?父亲的认同?日君的地位?曾给他白眼之人的另眼相看?

他想要的好象很多,又好象没有……

佛曰世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阴

炽盛苦。

明知求不得是苦,更苦的是不知为何而求。

心底有只兽,不知魇足地吞没着一切。总有一天,会把他的生命也吞没。

他向云说,该解决的事始终要面对。

云没说什么。

第二天,两天出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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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步入江湖,已是一片血雨腥风。籍着寒惊鸿的事,神仙府与无名教再次对上了。

云照影虽然不是神仙府的人,到底出身朝廷,所以,他没有问寒惊鸿任何事。

路上偶然遇到相识的人,见到寒惊鸿就象见到鬼一样。一通解说,得知真相后,寒惊

鸿未死的消息立时在茶馆酒肆挥洒,传遍了武林各个角落。

消息传到垂虹山庄时,一身素衣的女子淡淡一笑,摘下了发上的孝花。

无惊无喜,无悲无痛。

当所有人都以为寒惊鸿没死,第一件事应该是回庄时,寒惊鸿却与云照影踏上了前往

点苍的道路。

无数流言在武林上空飞传。

——————————————

“你来了。”白发人依然一身倨傲,背对着徒弟。

“师尊急召,有何吩咐?”

“现在是个机会,通过这次,无名教元气大失,一定会大换新血的,而你,终于能当

上日君了。”

“师尊意思是……”

“你需要有个表现的机会——阻止这次惩恶大会的进行。”

寒惊鸿静静听白发人的分析。

“当初总坛让独孤离尘南下歼灭血欲门,不料半路杀出尔亚札兄妹,接管了血欲门的

势力,令本教功亏一篑,未曾成功。如今,为师已代你与尔亚札兄妹谈好,只要我们

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就愿归入无名教门下。”

——所以,重九的惩恶大会,绝对不可以成功。

血欲门为害虽大,但罪魁已死,只要继任者能将众人带上正途,为正道所用,远胜于

为了歼灭此敌而牺牲众多生命。

所谓正邪之念,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名目之下,结果才是重要的……是这样吧。

“我明白了。”寒惊鸿抬起头,清澈纯粹的目光在月下有些迷离。“师父是要寒重伤

松石道长吧?”

“此事神仙府也想插一手,籍机打击本教。仅重伤松石道长是无法阻止大会召开的。

为了大局,必须……”白发人淡淡道:“杀了他。”

身后‘咯——’地一声轻响,寒与白发人皆是神色一变。

——————————————

青年在山道上奋力跑着,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名满天下的寒惊鸿,欲

为血欲门而杀了松石道长。

这是个恶梦。青年牙关咯咯响着,他后悔自己不该为了采半夜才开的夜昙香而上山。

这些事必须告诉大家,好让大家有个防范。

山路晦暗,高下不明,但已隐约可见山庄的灯火了。青年呼哧呼哧,胸口都快裂开,

却是欢喜之情……快了快了,进去就可以了……

风定,人定!

他看到寒惊鸿与白发人落在自己眼前。

他看到白发人说:记住韩信问路杀樵之事,莫因小失大。

他看到寒惊鸿点头,说:寒明白,师父您先离去吧。

他看到白发人离开,寒惊鸿手中的寒剑缓缓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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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溪边,缓缓清洗着手上的血迹,看血丝一缕一缕沉进溪水里,寒惊鸿不由苦笑,

举起了手,看着溪水湿漉了苍白的手掌。月下的水珠,晦暗浑浊。

还洗什么?还有洗的必要么?从杀了那个人开始,还有什么血能让他更脏呢?

“寒。”

背后的轻唤,寒没有回头,看着溪水渐渐映出云高洁的身影。

这是个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啊。多少次,怨着云为何不肯离开自己。但此时……

寒突然站起身,紧紧搂住云,紧得要将云融入身体一般,听着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

青草的清香,头埋入他的颈间。

只要云不发现,只要云还陪在我身伴,那就好了……

无论多么卑劣的人,还是有向往救赎的祈求。


云什么话也问,伸手,抱住这个疯狂而破碎的灵魂,一阵无能为力涌上心头。

只要一放手,这个灵魂就会彻底的破碎……但是,不放手,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的伤

害?

沉默中,溪水长流。

————————————————

世事根本就没有区别,总是善恶杂呈的。为了大局,有时好人必须消失,恶人必须保

存下来。只要到头来善恶终有报,那就可以了。这是寒自幼接收的观念。他并不觉的

有什么不对,也不觉的自己做错了。但他知道,世人是不会接受这种观念的。所以,

他一直不希望云知道……


明明应该留在山下的云,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松石道人的卧房?看着云望向自己

震惊的目光,寒呆住了,手上的剑却像是有自己意识般,刺进了松石道长的胸口。 

鲜血喷涌出来的那一霎间,寒惊鸿笑了。

与平时一样,明亮,耀眼的笑容。 

老天爷,你终究还是讨厌我,舍弃了我了……


血也喷上云震惊的脸。他看着寒惊鸿将剑抽出来,然后,一个字也没交待就转身离开

了。

那一幕对他的刺激太大了。寒惊鸿继续吃吃地笑着笑着,笑得起不起身。

若他刚才不笑,若他一脸诚挚懊悔地向云表达悔意,云是会原谅寒的,就象以往的每

一次一样。他会装作那一幕是他眼花,或是在作梦……
但是,寒笑了。 


他已没法撑下去了。

在云身边,见着那张清雅高洁的脸,就是对他罪证的指责。

像他这样的人,哪有资格得到幸福呢。 
他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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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恶大会是开不成了——又或许化悲愤为力量,照样开办。但到底会不会开得在,寒

惊鸿已经不关心了。

师父的交待言犹在耳,他一个人茫然地下了点苍,随便捡了条路,就这么走了下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依稀天黑过又亮了,觉得累了,随便在路边坐下,躺在地上。


明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纸永远包不住火的。云见到他真面目后离开的场面,他

心下早已反复想过,猜过千万回了。为何此时还是如此难受?

万念俱灰么?也不是的。

只是知道,这次云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想着云的一颦一怒,一笑一回首,无尽往事漫漫缠上了心,一阵一阵地抽痛,似要被

撕裂一般。

初见面时,云那冷淡又倔强的神色,骄傲又寂寞的眼神。

“你叫云照影啊,真有趣,我叫寒惊鸿,我俩名字合起来,不就是惊鸿照影了吗。

看来,我们注定是好朋友呢。” 

听到这些话,有些不知所措的,云高傲地扬着下巴,却不知,他那清冷寂寞有如寒泉

的眸子,在寒说完后,曾映过淡淡的笑意。

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寒在那时就知道,云这一生的命运,定离不开这句话。

两人的相遇,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过路的人,皆用鄙夷惊惧的目光看着他。偶尔有几个人经过时,抛了几枚铜板给他。

躺在路边被当成了乞丐了么?看到滚落手边的铜板,寒无意识地捡了起来,感觉到铜

板上的余温,无声地嗤笑着。

这般失魂落魄,还象是日君传人吗?师父看到了,不知会有什么表情?

身体是疲累的,神智是清醒的。寒惊鸿自省的同时,却没有改变的意思,只觉这种放

任自己堕落,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感觉真好。


[他在梦里,看到绝谷。云在一块一块地劈开木柴做树屋。夏草繁茂,至少要三天才

会干枯,他看着云将草堆踢到烈日下晒,又折树枝……

这一切情景,他分明没见地的,却又清晰得宛如目睹,包括云是用哪招将草将土卷起

,选树屋地址时,微微皱着的眉,到最后一层一层铺起,跑回湖边拉自己过去……


心中最柔软的一环被击中了,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却看到师父苍白的头发。“你服

了地脉紫芝却能不死,真是怪事,不过再这样下去,你不死也会成为废人的……你有

地脉紫芝打底,又是个练武的苗子,老夫便收你为徒,救你一命……老夫虽收你为徒

,但也不是平白无故的……你需要答应我一事……我会将你送到无名教,推荐你为日

君传人,你一定要得到日君的位置,补吾毕生之憾!!”


五六岁的小孩子惊惶地离开了白发老人,迎接着的却是一把剑。

“我并不想杀你。” 那人的笑容与声音一样温柔。

“是吗。” 他怔怔地看着与那人笑容一样明亮耀眼的长剑。

“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他会抛弃我,不要我的。” 

“是的。” 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只觉得恍惚,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

“谁教你要追出来呢。如果你没追出来就好了。我也没必要亲自杀了你。其实,你在

山庄里遇到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因为我讨厌你,讨厌你身上流的,那个恶心卑鄙的

人的血。”

“……我知道。”

“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孩子。”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

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白发人走前的话,在恍惚间闪过孩子的心。

对不起了,母亲,虽然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但已太晚了,我必须听从师父的话……

女子那双妩媚,勾魂,时时刻刻荡漾着春波的眸子,在闪过震惊,不信的情绪,再也

无法摄任何人的魂了。 

孩子怔怔看着手中的血,抚上母亲的眼睛,想让她闭上眼。

但女子的眼怎么也闭不上,血擦了她一脸。

母亲,放心吧,现在起,你将永远是完美的了。你生命中再也不会有任何斑瑕。

孩子痴痴地笑了,偎到母亲怀里,抱着她渐渐冰冷下来的身子。

好温暖……]


“小哥,小哥,你还好吗?”一阵摇晃,寒惊鸿模模糊糊地睁开眼,身边一个农妇打

扮的老妇人,臂间挎着个竹篮,慈眉善目,正用怜惜的目光瞧着他。“瞧你一身好人

家打扮,睡在这里,不会是遇上劫匪了吧?”

劫匪?寒有些迷惘地低头,发现自己衣上尚有不少血迹。手指抚着干滞的血迹,一时

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是梦是醒。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应该是昨天松石道长的

血。

老妇人瞧他那迷惑不解的神色,目中怜惜更甚,道:“你吓坏了吧……饿了没?这里

有些饼……”她打开竹篮,取出一叠煎饼,递给寒。

下意识地伸手接过,然后才想起不对,江湖险恶,岂可如此轻易接下别人给的东西。

但看着老人家舒眉而笑,眉角的皱纹弯成了花,已经浑浊的眸子,透出怜惜的温情,

哪忍心往坏处想去。不由自主,拿起一块往嘴里啃去。

老人家笑得欣慰,见他啃了几口,问道:“口渴不渴,喝点水吧。”又从竹篮里取出

一个小水坛。

寒吃了两口,精神略振,打起精神来微微一笑,又是如往日般明亮耀眼。他伸出手,

便要接小水坛。

手指与手指的接触,一丝银芒自老妇人的袖下射出。寒已信了这老人家,原本应是防

不胜防,但他手中煎饼略微下垂,似乎早已料到一般,数枚银针全插在煎饼上。

两人手握着手,老妇人痛得脸都变色了,寒微笑着叹了口气,目光悠悠。

“寒惊鸿,你果然是铁石心肠!”老妇人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寒明明已经

吃下了自己递上的煎饼,信了自己,为何还会留下一手。

“因为我的确累了……如果你第一次就下手的话,我可能真的神智不清中了暗算。无

尘大概叮咛过你们,我对恶意很敏感吧。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你们这次就败

在太慎重了。”手上真气加重,完全制住了这‘老妇人’,寒惊鸿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个不停。“你应该就是神仙府色部七色云霓里的一位吧?”

“呸!是又如何,姑娘的名号不会说给你这种卑鄙无耻的恶心小人听。”‘老妇人’

心知寒惊鸿心狠手辣,这次落入他手中,绝无生理,心下绝望,一口唾沫吐在寒的脸

上。

寒伸手慢慢擦去脸上的唾沫,脸上一点变化也没有。突然松开手。“你走吧。”

“啊?”‘老妇人’没想到死里逃生,怔怔地站着,反而没了反应。

“叫你走你就走,还不快走!”皱了下眉,他看向天空,为阳光的炽烈眯起琥珀色的

眸子。“回去跟无尘说,不用再这么麻烦了,她想见我,直接来找我吧!”


‘老妇人’离去前最后看他一眼,长身玉立,独立树下,虽是一身尘污血迹,依然给

人光明的感觉,但那双看似光明的眸子,却充满阴鸷与绝望,矛盾与疯狂。

她突然能明白,以郡主的仙姿玉质,为何会对此人无法放手。

这样一个人,纵使知道他是如何地自私卑劣,还是让人由不得怜惜起来。

————————————————

寒惊鸿于是再次见到莹无尘了。她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来得快。 

她一身白衣,依然是孤傲寂寞,不染纤尘的。有若梅花。 


驿外断桥边,寂寞无主开,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为尘,只有香如故。 


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罪过。

无法怨恨无尘算计了他,将他打成重伤之事。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她原本冰清

高洁,是他把她拉下了红尘,染上了一身是非。也是怪不得她了。 

无意苦争春……只有香如故……

靖南王府的郡主,神仙府的大当家。真是不相容又相似的身份呢。 

梅魄月魂——月华郡主——莹无尘。


第十二回

风声甚急,山涛隐隐。

无尘一身白衣,身后站着四名彩衣侍女,红蓝青紫,裙摆处绣着七色云纹,赫然是七

色云霓。

“你竟肯孤身犯险,未利用无名教的势力。”无尘先开口了,淡淡盈盈,似笑似嗔,

只是与熟人打个招呼一般,全不似对着自己杀之而欲后快之人。“真不象你呢。”

“若非如此,又怎么引得出你来。”寒惊鸿细细看着眼前如月华皎洁的女子,习惯性

的笑容又弯上了唇角,并不意外地看到无尘眼角一挑,杀意外泻。
“这么有把握能从我手中逃得性命?”微微傲气的冷笑。“无名教对你便这么重要?

还是这次的事这么重要?为了收服血欲门,连日君传人都舍得牺牲?”

“这种程度的挑拔,不该是你说的吧……”寒惊鸿喟叹一声,目光迷离望天。

“多说无益,手下见真章吧。”无尘缓缓拔剑出鞘。

宝剑出鞘,黯沉的天际闪电相和,一阵电闪雷鸣,照亮了天地万物。

之前衣裙遮掩,未得细瞧,此时古朴的剑身显在寒惊鸿面前,剑上裂痕宛若水波敛纹

,乍看锋芒全无,但剑一出鞘,自春秋而来积聚的杀怨之气便暴涨炽烈,没有一定的

功力,根本无法驾驭这把绝世神剑

这便是四大名剑之一的莫邪。

此剑本已是神器,无尘真气一逼,剑芒直达三丈远,锋寒彻骨,连空气似也被割裂开

,让人无法呼吸。寒惊鸿不由赞了声:“好剑!!”

剑器的高下一目了然,心知这种罕世奇剑绝非自己挡得下,心中却不见惊惧,缓缓拔

出自己的寒剑。

莫邪神剑缓缓竖起,引着剑诀,遥指寒惊鸿,森森杀气肃然凝于眉端。一般女子所学

之剑,因先天不足,大多剑走轻灵为主,以巧制拙。但无尘这剑诀一引,却一反常态

,剑未出而意先致,剑身之上真气宏大,走重拙之路,压住一切轻巧变化。一旦寒被

逼着必须正面交锋,以莫邪兵器之利,胜负立见

她是神仙府的大当家,她是运筹幕帷,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谋士!

为了牵制无尘,寒惊鸿刻意让无名教的实力被分散。他知道此刻不会有人来助他。是

生死关头,但看着无尘眼中森森杀意,他却笑了。


无尘,不管你日后记不记得我。此时此刻,你心中只能有我一人。

我会让你牢牢记住我的。

你,将是我存在过的证据……


剑终于出了,比天上闪电更快的锋芒,划破浓厚云层。寒惊鸿不敢硬接,微微侧身,

连退三步,手中寒剑连鞘带剑弯出优美的弧度,身轻若鸿,顺着剑芒来势一点,纵向

无尘身后。无尘剑随意走,婉若矫龙,身形也随之向后翻纵,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剑

锋再逼寒惊鸿。

寒惊鸿落地,背对无尘,头也不回地反手削出一剑,切向无尘腾空的腰际,同时暗劲

一使,剑簧‘铮’地一声,剑鞘脱离而出,射向无尘脸面。

无尘一使千斤坠,身形落地,以足尖为轴回旋一圈,避开剑锋剑鞘的双重攻击,再次

攻向寒惊鸿。寒惊鸿在无尘旋身之际也回过身来,持剑相迎,剑与剑眼见就要交击上

时,寒手腕一震,一招‘环环相扣’,剑若游鱼般仅以剑背与莫邪一触即分。


两人虽是夫妻,交手却是第一次。略一试探已探出对方的实力不在自己之下。而无尘

手上的莫邪宝剑更为她添上几分胜算。寒惊鸿知道两人就算兵器相当也不确定鹿死谁

手,更不用说刻下,当下抱元守一,心清如冰,一套驭日天风缓缓展开,绝招尽出。


决斗再起,这次不再是之前那试探般的打斗,二人拿出全身绝学。但见雪亮的剑芒攻

势强盛排山叠浪;拙重的剑芒亦是攻守俱备毫不示弱,剑气更是霸道无比,挑、戳、

削、引,掩住亮芒的爆发。

心知无尘刻意耗费真力用重手法与自己拼耗内力,就是要逼自己的剑与她的剑交锋。

寒剑虽也是百炼精钢千捶打造,到底及不上那上古精魄的莫邪,被逼交锋数次后,剑

刃渐渐出现缺口。再次身影交错,又是一阵金铁之声,寒惊鸿落下时,脚下一个跄踉

,身形微微不稳地侧了下,右肩已见血。

无尘自不会放过这个时机,剑光一涨如雨,雨横风狂,横劈斜削,四面八方,将寒惊

鸿逼得喘不过气来,他虽不欲再两剑相交,剑芒却咄咄逼人。玉堂、中门、阳谷……

他再退数步,大喝一声,手中剑芒终于也暴涨三尺,同时以重拙之剑抵挡无尘的重拙

之招。

空气再度凝结,旁观四人齐齐掩口惊呼,看着双剑以极缓极缓的速度,慢慢靠近。

短兵相接,寒剑必折,剑折之后,便是命断。寒惊鸿如果不是苦无下策,也不会出此

劣招。无尘胜筹在握,声色不动,继续施力。

眼见兵刃就要交击上了,突然一道异芒自下而上。

胜利在握的确能让人心防微微放松,即将灭去这心头之爱恨,却飞来横枝,无尘眼一

动,浑若天成的冰雪之心终于出现破绽。寒惊鸿的寒剑此时正好平举至胸前,驭日天

风里最后一招‘御皇天仪’势如奔雷,趁隙长驱直入。

天上电闪雷鸣,地上的锋芒交错亦毫不逊色。一连串的风云色变,一连串的轰然铮鸣

,似快似慢似缓似急,周围气流旋动,以七色云霓的功力竟也立不稳脚,连退出数丈

才止。

最后一声震动,嘎然而止,分开的两人倒退数步,立定身形,见对方也都见了血。寒

惊鸿左臂一道长长的血口,直下右腿;无尘虎口鲜血直流,一手握着莫邪,另一手握

着一把剑鞘,却是寒惊鸿手上寒剑的剑鞘。这是他方才一脚踩到,身形不稳的原因,

也是异芒由下而上,让无尘现出破绽的原因。

无尘冷眼看着寒惊鸿。寒惊鸿手上除了自己的寒剑外,也握着一把剑鞘,正是莫邪的

剑鞘。

“好心机!”无尘冷笑。

“彼此彼此。”寒惊鸿回以一笑,明亮耀眼。

他方才有意踩上剑鞘,造成身形不稳,就是要引求胜心切的无尘上当,夺去她身上的

剑鞘。

能收藏绝世神剑的剑鞘,绝非凡铁。在寒剑将折之际,必须要有替代物。能在一瞬间

想出这连环过程,无尘亦由不得叹息此子心机。

“你以为得到剑鞘便能保住你一命么?”被算计的不愉快感让无尘抿紧了丰润的红唇

,剑诀再引,风云再起。

“好死不如赖活啊。”寒惊鸿举剑回招,寒剑与莫邪的剑鞘相互引用,果然暂时压下

了莫邪的锋芒。但他心下也知,这剑鞘只能挡得了一时,毕竟无法与莫邪相抗。

三百招即将过去,宝剑上的差异,让寒惊鸿在真气上的耗损远胜于无尘,风尘漫漫,

剑花飞舞,弹指红尘已如迷雾,血花飞溅。


剑光越来越密,真气也散得比预计中更多,寒的手上多了好几道血痕,腰间,腿上,

也又开了好几个伤口。

每次生死关头,总不明白自己在为何而战。想要活下去么?活下去为何?根本没有人

期待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啊……父亲,母亲,师父,云,都、不、是……没有人会想

要记住他……会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

高手相争,意胜于招,寒惊鸿心下杂念一起,万念俱灰,与无尘的杀气一消一涨,立

成鲜明对比。原本便处于下风,心一乱,招式更是不成招式,鲜血污透了蓝色的长衫

,晚山枫红。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

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
白发人的话,永远是魔咒。

当年既然没死成,选择了杀死母亲也要活下去,现在就更加不能死吧……

所以,为了我,还是请你们牺牲吧。


保持着低沉的战意,寒惊鸿慢慢不着痕迹地转移打斗方向,移向上风处。

再一次的长剑对击,虎口震裂,手腕的速度一滞,巧妙地让无尘的剑气略略割过手腕

。有袖圈的保护,他的手并未受伤,但袖子裂开了,袖中的东西全掉下来。

细细碎碎的一声,几乎没有人听到。

烟雾弹碎开了,烟尘滚滚弥漫在这战场上。

再见了,诸位。


“寒。”一声轻柔的呼唤。

笑容凝固

“你以为我与你相识这么久,还会不明白你的心思吗?”烟雾中,无尘早已转移方向

,此刻,站在上风处的是无尘。

清风吹来,一阵淡淡的香气自她身上散发出来。

寒惊鸿唯有苦笑。

算人者,人恒算之。


“是销魂香吧。”

“不,是思无穷。”


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里。伤心人为了背离自己的情人,花了十年的心血制出的

非毒之毒。

药名雅,药的来历也雅,但药效力绝对不雅。

无穷无尽,惟有相思,相思附骨,至死方休。


寒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软,软得快要握不住剑。果然是神仙府的名药,他虽是百毒

不侵,但对这种非毒的迷药,也只有无可奈何。

无尘的剑再度挥下。

面无表情地看着莫邪宝剑,想来这是在人世界能看到最后的光景了。一瞬浮生,转过

不知多少意念,无悲无喜,无荣无辱。似已看透生死名利关,却又是什么都放不下。


“铮——“的一声,一剑长剑架住了挥向寒惊鸿的剑。

那把剑和莫邪一样古朴,一样锋芒内敛,不同的是剑身布满的是龟裂纹。雌雄宝剑在

千年后再次交错,天上一阵惊雷,大地为之轰鸣。

无尘的袖子破开,露出手臂上殷红的守宫砂。

来人白衣胜雪,星眸若梦。


“云照影!!”无尘没想到云会在这种关头出现,长剑互抵,讶然问道:“你不是已

经回京了?”

云默然不语,即不答话,也不看向身后的寒。

看着云手中的干将,无尘有些了悟地失笑了起来。“你拥有此剑,又能进入神仙府的

包围,自然是他们给了你权力!呵呵呵呵……”

笑中隐隐有着悲愤,还有无奈。但她很快就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低低叹息。“我只问

你一句,你还要为这自私自利,只会利用你的人卖命吗。”

云目光一动,终于开口。“何苦。”

无尘眸中酸楚之色益重,看着眼前一蓝一白两位风姿绝世的男子,轻轻摇头。“你啊

……不明白么?”

“……”

“无尘此生,独慕惊鸿。这是我在依波院里刻的话。我这一生,只能爱他一个人。他

若是死了,我身为他的妻子,自会为他报仇,毁了毁灭他一生的无名教。但是……他

若活着,他却无法爱我。所以我是不能放过他!!

他要死,只有死在我手上,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

“其实,你也该有过索性杀了他,完全得到他的想法,不是么。有时,我们的想法真

是太接近了。”声音淡淡的,轻渺如雪中之梅,温柔,直接而冰冷“只是,你比我幸

运,你比我早了近十年,所以,他对你是真的。所以,你没必要作到这种地步。而我

,却只能这么作了。”

“……”云背对着寒,寒不知道云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是,他就算是真心的,也是有限度的。他唯一忠心的,只有无名教。为了无名教

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的牺牲你。”

我会吗?寒自问,却得不到答案。

云还是沉默不语。

“所以,你不若听我劝告,趁现在他在爱着你的时候,杀了他,让你对他的回忆永远

保持在他爱你的时候,而不用去面对终有一天的背叛。”无尘的声音终于激动起来

早就知道无尘与寒,都是那种,用冰冷来掩灭内心激烈的人……寒惊鸿知道自己此刻

该说些话来哄哄云,让云为他卖命。可是……大概是无尘的药效太强了吧,寒什么话

也没说出来。

让云自己选择吧。无尘说的没错,早晚有一天,他又会自私地背叛云……其实,他此

刻就是自私的了。他把选择留给了云……


终于,云开口说话了。

“无尘,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与我同呼吸

着一片空气,就可以了。”

他慢慢地收起剑来,声音平静而冷淡。

“这世上有无数的人可以死去,只有他不可以。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我。”


出乎意料的告白,寒惊鸿呆住了,无尘大概也呆了,莫邪宝剑就这样直直地僵在空中



所有人都呆了,场中一片寂静,

他们没想到一个男人竟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与另一个男人生死相随的话。


好半天,无尘才道:“那你定是要与我作对吗?”

云淡淡道:“无尘,你该明白,我的武学正是你的克星,而我手上的干将,也不逊于

你的莫邪。”

无尘脸色不变,红唇却咬得几乎破了。显然,云说的没错。

但是,她若会放弃,她也就不是莹无尘了。


凄然一笑,她扬起素手,十指夹着八颗红莹莹的弹丸。

那一霎间,寒惊鸿无法思考。看着云向自己奔来。他知道云想干什么。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

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

白发人的话再次浮现。母亲的脸也浮现,还有冷脸相见的父亲的脸也浮现。

是的,我该留下这条命。

所以,就让云为我而死……吧……

——————————————

烟尘散漫,空气中尽是刺激的硝烟味,八粒霹雳弹的威力确实是惊人——寒惊鸿看着

现场,苦笑着,已说不出话来了。

最后一丝力气在把云压倒在身下时用尽了。

背后已经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看来老天爷终于对他玩厌了,想把他收回了。

只是,为何是在此时呢……

云似乎在旁边抱着他用力摇晃叫喊着,但他已听不到了。


他还是自私的。寒惊鸿意识模模糊糊地想着。

其实,云也是他唯一生存下去的理由。

失去云,他的世界也会崩溃的。虽然他从来不肯承认。

所以,他宁可自己死去,把痛苦留给云,也不愿意面对失去云的世界……


我,果然是自私的……我不要被你抛弃,所以……我要先抛弃你了……

我害怕,害怕一切,所以我回避,回避一切。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云,我是……真的……爱……着你的……”

云在伤心吗?伤心?寒想起了。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他与云,始终是无法违抗天命的。背离,已到了顶点了。只是,他……

不行了,一片漆黑,他真的无法再撑下去了……

“云~”

此生,他吐露的最后一个字,是他的名字……

————————————————————————————————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曾、是、惊、鸿、照、影、来……


尾声

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后云照影重遇泥巴——始天界东天长公主圣怜夕,在她的陪同下前往转轮宫见天孙

娘娘,为寒惊鸿重新续命,又与虚夜梵一同上幽冥界取回寒惊鸿的灵魂,令寒复活,

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前的另一个故事里。

——————————

武林中人事谢代,潮来潮往,每年都有新星升起,每年都有新星陨落。自十年前惊鸿

照影离奇失踪,五年前无帝夜语昊星坠天成崖,江湖中,曾经风流一代的人物们都渐

渐退隐下了,那一段热血充盈,生死相许的时代也已成了江湖的掌故,史书中的传说

了。

江山依然代代新人辈出,却再难寻像当年那批如慧星经天的骄子们,他们的姓名,代

表了一段段传奇;他们的举手投足,天下皆动;他们是,纵横一世的——绝、代、人

、物。


名列其中的惊鸿照影一直是江湖上最大的迷团。这两人到底是死?是活?天下纷纷纭

纭,没个定论。霹雳弹下,生机尽绝,这死已是无可置疑,但又有人不断在各处盛传

两人的侠踪,金陵,吴山,雁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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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amsarablue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6.06.03 16:04:55 晴
 桥下春波绿(三)  
第七回

被人救了两次,再拂袖而去也不合礼数。先前是怕自己给对方惹上麻烦才离开。此时见两人武功之高,心下仰慕,被两人再一追问,罗成默便和盘托出。

原来那日独孤离尘确实找上血欲门主,比拼盎毒之术。事先约好,若血欲门主败,便退隐江湖,有生之年不得让血欲门重现江湖。血欲门主见独孤离尘只是少年,一时轻敌,加上被对方言语所激,便答应下来,不料最后竟败在独孤手上。

血欲门主虽是奸恶之人,却也是重承诺之人。愿赌服输,只得答应收山。只是血欲门方灭了五毒教,重出江湖,鸿图未展便得终老山林,门中自有不满之人。左右护法趁门主中毒体弱之际,杀了门主,又嫁祸与少门主罗成默身上,欲杀他灭口。

这些寒惊鸿与老叫化谈后,因他知道独孤离尘的身份来历,故已猜出大部真相。云却是初次听闻。他眉毛动了下,依旧面若霜雪,问少年。“接下来?”

少年怔了怔才知道云是在问自己接下来有何打算,暗忖此人大概只有跟这个蓝衣服的人一起吵时才会多话。

“血欲门对门中叛逆留有克制之法,爹有告诉我,一旦门中发生叛乱,就要前往苗王城,那里有血欲门的圣地。虽然不知开启后会有什么,但代代相传,定有其理由存在。”

“你这么放心告诉我们血欲门的圣地?难道不知血欲门恶名昭彰,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寒惊鸿一脸正经地告诫少年。

“你们若真是为了灭血欲门而来,便更该助我一臂之力了。也只有我知道血欲门的势力分布,还有弱点何在。”少年捏紧手心,太过用力,伤口又迸裂开来,他却全无感觉。“为父报仇,人子之责。”

“也有可能我们不安好心,到圣地后出手相夺你的复仇根本。以血欲门的名声,我们纵杀了你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的。”寒惊鸿继续举例。

“真如此,我也没办法,只有你们帮忙,我才有几分胜算……”少年苦笑,直面人生。“而且我相信以两位的人品,绝不会做这种夺人之好的事。”

“哎,马屁拍错了,夺人所好之事,我们什么时候做得少了。”寒惊鸿终于笑出声来。“不过你这选择倒是做对了,没人比我们更熟悉苗王城了,那些机关我们闭着眼睛都可以进出,对吧,云。”

云照影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少年本待不信,以为是寒惊鸿吹牛,但听得最后那声云,还有眼前一蓝一白两色打扮,突然省起,失声道:“你们……你们不会就是七进苗王城,打了七场架,毁了苗王城七次的惊鸿照影?”

摸了摸鼻子,寒惊鸿干笑,转头四顾。“为了行程方便,接下来的追兵就由樊老兄解决吧,他老人家在苗疆呆久了,无所事事容易骨头生锈。”

“同感。”云点头,手中掌气一扬,路边草丛急急跳出两位乞丐,大叫道:“云少侠别打,是我们!”

身形如风逼近二人。“寒的话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二丐点头如捣蒜。

“转告樊老,请照办。”

不照办可以吗?二丐想哭。为什么你们逍遥寻宝,我们却得跟血欲门去拼命。但看着云照影冷酷的神情,哪个有勇气拒绝——这是连帮主都办不到的事吧。

二丐继续捣蒜。

——————————————————————

苗王城深藏在梵净山主山脉的褶皱,从新寨进寨大门沿半山腰走,可见山上一道高四丈、宽二丈的城墙,墙头挂着苗王的旗张,便是苗王城所在了。再从城墙北侧沿河而上,有一面绝壁,绝壁上分布着六、七个长方形又非长方形、又似岩洞又非岩洞的洞——它就是悬棺葬址,而绝壁之上方的苗王墓葬群地,才是三人一行而来的目标。

一路熟门熟路地将罗成默带到绝壁上他所说的苗王墓地去,寒靠在一块墓碑上边打量景致边嘀咕:“枉费我们帮他破坏了七次,为什么每次重盖都还是一模一样。”

云考虑半响后,吐出严肃的结论:“哀莫大于心死。”

“这也有可能。”想到之前七次来得轰轰烈烈,苗王防卫越深破坏就越大,寒的笑容在黑夜中似也能射出光芒来。“苗王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罗兄弟,你还没找到吗?到底在找什么?”

少年从方才就在埋头寻找,听到寒的问话,小声回道:“我在找先代门主罗怀远之墓。”

“罗怀远……”寒眼珠子转了转,咳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拍拍身后先前坐着的墓碑。“不会是这个吧……”

黯黯星光下,罗怀远三个血色大字实在是很显眼——要不是先前被寒的尊臀遮住的话。

在罗成默杀死人的眼光下,寒难得也会心虚,双手合掌喃喃道:“罗门主,罗前辈,在下刚才不是有意冒犯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不至在死后还留下一堆盎毒给不敬您的人吧。不过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这些身后事身外物都是无关紧要的,没必要太介意。哪天我给你带上一坛三十年的梨花白来赔罪,你老人家英魂有灵就不要缠上我……”

罗成默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啦,我不怪你就是。不过你可千万别让其他血欲门的人听到此事,不然……”收住话尾,让寒自己去想后果,他蹲身在墓碑前研究甚久,突然伸手扒开墓边的草皮,比划距离长短方位,动手挖起泥土来。

惊鸿照影两人安静地看着。

罗成默挖了五寸后,指尖触到一方冰冷的石头。扫开石上泥土,见那石头平凡得紧,与外面随便哪一块石都一样,似乎只是不小心被填在泥土里的。罗成默脸上却是一喜,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环,大小如手镯状,将之套上石头,慢慢转动着。

一声轻嘎之声,铁环对上了石头,地皮周围一阵轻微的抖动后,石头突然下沉,一旁移出个小盒子来。

这些机关都很小,连移动也是轻微的。想来这是血欲门主早就算计好的事。见没有惊动到什么人,罗成默松了口气,自洞里拿起盒子仔细看。盒子是石盒,在地下埋了百多年,盒盖早已生满青苔。刮掉周围过厚的绿苔,依约可见盒身上精致的花纹,正是血欲门的表徵。

确定这是先祖留下之物,少年激动地手指都在发抖了。惊鸿照影虽对此物无贪念,也好奇百年前血欲门主到底给子孙们留下什么报仇后招,于是兴致勃勃地也围了过来。

盒子并不难打开,打开后,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颗石子。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少年的笑容僵住了,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不能相信地将盒子反过来倒了倒拍了拍,见除了青苔泥土外,并没东西掉出,心慌意乱下将盒子一扔,又用两指拿住石子用力一捏,想看里面是不是有机关。

“冷静点,你家老祖宗总不会只和你们开个玩笑。或许为了预防万一,这个也不是最后的关卡。”寒惊鸿眼尖,又不象少年关心则乱,早瞧出端倪。他蹲下身边说边拿起石盒,用匕首刮去盒底的青泥,一道道奇怪的纹路渐渐明显。“虽然我看不懂这上面的东西,不过……应该是字吧。”

少年接着盒子,狐疑地瞧了片刻,脸上渐渐亮起来。“我知道了,这个是花苗的巫字,爹有教过我!!你看,这个是‘方’字,这个是‘七’字……”

“有认出就好。”与云对视一笑,想起少年时期的诸多经历,站起身,靠近云的耳根。“当初九疑峰那个铁盒,是谁先发现玄机呢?”

云撇开头。“雕虫小技罢了。”

“耶,认输就该甘心点。”

“地图是你发现的,路可是我找的!”

“这是两回事。”

“我以为是一回事。”

“我明白了……”少年惊喜地低唤了声,回头却见两人又吵成一团了。

有气无力地叹了声,这两人一有敌人就是生死与共的好伙伴,一旦没了敌人,就会乱哄哄自己斗……江湖传言两人感情如何之深,真是不可尽信啊。

不过这两人吵归吵,眸中却是笑意盈盈,如果只看眼神不听对话,少年只能想到四个字:打情骂俏。

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联想,打了个寒颤的同时,再度提高声音提醒两人:“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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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十七里 古樟五步 石壁。

这就是少年解出的字,也是他们现在站的地方。

东方十七里,是片树林,林中只有一株老樟树。至于树旁五步……

“这五步还真大,你家祖先身高丈二么??”至少走了十步才走到石壁旁,寒忍不住咋舌,要不是周围只有这片石壁,还真教人费思量。石壁上蔓藤累累,顺着古樟行来的方位拨开蔓藤上下搜索,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疑是钥洞的小洞。

“这没听说,有可能吧。”少年咽口口水,心不在焉地回答寒的话,小心将石盒里的石子放入洞。

好一阵子没有动静,少年再度绝望,脸色惨灰之时,石壁一阵轰隆抖动,泥沙蔓藤不断从壁上震落,蒙了一身灰埃。云见势不妙早用浮光掠影飞离数丈,寒与少年慢了一步,满身是灰地也追了过来。

“云照影,也不拉我一把!”砂子塞闷眼缝,寒有些狼狈地抱怨,低头拍打着头发和脸上的砂子,感觉连耳朵里似乎也灌了一堆砂。

云瞧了会儿寒的狼狈,莞尔一笑,无人见到。他举起雪白的袖子,帮寒擦拭脸上尘土,用嘴吹去他睫毛上的尘埃,手指在寒的脸上似擦似抚,暧昧地滑动着。

寒的脸皮再厚也不由一红,抓住他的手,自睫毛尘埃里勉强睁起一眼,低声道:“你在玩火么?”

“我象么?”看起来还是冷淡从容一本正经的眼神。

轻笑了声,侧眼见少年还在与满面尘埃博斗,突然靠住云,将尘埃未拭的唇在他红润的唇上用力一吻。“这里还没拭干净。”

双唇靠在一起细细磨蹭,鼻息相闻,云的脸还是冰的,却慢慢红了起来。


少年终于能睁开眼时,见寒一脸清爽地看着自己笑,云则背对着两人。他无暇多想,注意力集中在石壁上。

石壁震动了半晌,移开一道门户。

内里黑森森的,一丝光线也无,却有寒冽的冷风自洞口吹卷出来。

看看石壁后面绵绵长长的山脉,寒惊鸿折了几枝较粗的树枝,缠上布条做成火把。“进去吧。”

少年捏紧手,手中都是冷汗。他定神点了点头,接过火把当先走了进去。寒与云扯来一些蔓藤悬挂在石壁上,遮住门户,这才跟上。


火把被冷风吹得摇晃不定,柴火吡碌作响。三人提起全部精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未知的黑暗。火光下,洞中的石壁并没有刻着血欲门的刻记花纹,也没有任何指路照明之物。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条路,没有岔道。只是越走头上的石壁就越来越高,空间越来越广,风势也越来越强,三人好不容易才护着没让风把被火吹熄。

走在前头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惊呼了一声。寒与云不知他发生何事,急急窜上,才明白少年为何惊呼。

眼前虽然还是山洞,却让人怀疑是否还在山洞里,是个极旷大极旷大的空间。似乎整座山脉都被凿空了一般,一眼望去,都是空间,何处是尽头却不得而知。山洞中心处有个建筑,因为隔得远了点,看不清是怎么样的构造,高高的洞顶有几道裂缝,隐约可见天上星芒。他们站的洞口也不是地面,洞口下方三丈远的地方才是地面。来的这条路,不过是石壁上无数小洞之一。

少年有些茫然地跳下这个藏兵十万也能容之的山腹,向中间那唯一的建筑走去。惊鸿照影对看一眼,觉得此地大有古怪,大约半是天工半是人力所形成的,如此宽广的空间,人工开扩必有所因,绝不只是血欲门一门之事。他们向来艺高胆大,多年历险生涯,对于未知事物,更是好奇,在洞口留个记号,也追了上来。

近了建筑,才发现是座宫殿式的构造,规模甚宏,实不逊于外面王城里的宫殿,只是周围的空间太过宽广,压得此殿远远乍看甚是渺小。宫殿筑在高台上,高台台阶分为五层,每层十级。殿外立着八根大柱,莲叶托底,四叶八瓣,隐含秘数,柱身浮雕着奇诡的人形,守护这个宫殿。

“看来先祖留下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了。”少年虽如此说,但之前多次的失望,已让他谨慎起来,怕进去后又是一纸地图,或是先祖留下之物经过百年沧桑,已无复当初立意时应有的功效——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发无法忍受。

“嗯……”寒应了声,仰头看着宫殿,皱了皱鼻子。这地方他应该没来过,为什么总觉得好象忘了什么事情。

缓缓踏上石阶,并没有机关发动。三人不敢放心,一步一步试探着走上去,走了四层,眼见宫殿就在眼前,惊鸿照影却停下脚步。

这一切是不是太过顺利?虽然有丐帮的牵制,但血欲门若是如此轻易就被牵制,也不会让中原大伤脑筋了。而且这一路行来,除了寻找地图有机关外,一点防护性的机关都没有,先代的血欲门主真如此放心?

洞内的寒风自四面八方吹向中心,宫殿里呜呜作响,少年手中的火把乍明还暗,摇晃不定,地上黑影魃魑魈魁,群鬼乱舞。

少年走了几级,回过头,“你们怎么不跟上来?”

“云。”寒惊鸿突然开口,云照影瞧了他一眼。

“要不要打赌里面有鬼?”

“可以。”

“我赌有一百只以上,而且是有热气的鬼。”

“同感!”

冰心寒剑突然出鞘,雪般寒芒在山洞里尤其刻骨,剑光卷向了少年。

少年却似早有防备,身形一动,手竟搭在剑锋上,随着剑锋身子飘荡,转眼已落到三丈外。

他的轻功未必绝顶,但逃难功夫却是一流。生死之间,不过一瞬,少年正能把握并利用这一瞬的人。

“唉,难得我们意见这么一致,这次要怎么赌呢……”一剑无功,周围上下火把点燃,知再追已不及,寒惊鸿叹笑道:“好一招请君入瓮,甚至不惜血本——血欲门还真瞧得起我们两人。”

无数的烛火在高台下燃起,埋伏在高台机关里的苗兵们蜂拥而来。宫殿之门大开,少年立在门后,耸了耸肩。“只是可惜没将你们引到最后。”他的手在火把下,微有异芒闪动。

“原来你手上戴了冰蚕织锦。”寒惊鸿眼神一动。“你姓柳?”

少年看向二人,但笑不答,只向宫殿里道:“家父欠你之情已偿,人已带至,恕在下告退。”

宫殿内轻轻一声回音,少年笑笑,自高台后方离去。

对少年身份已有了悟,寒惊鸿觉得今次被骗也不是那么冤的事。云照影却是低低叹息,看也不看周围伏兵。

“已经来了,就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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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火把一阵摇晃,缓缓向外移动,一位身穿暗色五彩右衽长衫,肩披绣罗纹章羊毛毡,头缠青色包头,缀着银饰,小腿上缠裹黑色绑腿的苗族青年在侍卫簇拥下走了出来。与一般苗族青年乍看没多大差异的装束下,代表的是苗族第一王子的身份。

三人对望,默默无言。哪知昔年苗王城一别,再见已是刀兵相向。

“果然是你,尔亚札。”

尔亚札也浮起苦笑。“你们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寒知道同伴不会解释,代而为之道:“我们在这山洞里七绕八绕这么远,其实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就是苗王城。这里大概就是当年你与月雅带我们去过的神庙之后,真正的苗王城神殿吧——我闻到些微顶礼香的香味。”

“原来你们还记得这些细节。”尔亚札脸色微霁。

“我宁可自己已忘却,这样就不会猜出,血欲门幕后的主使者竟会是你们!你当年的热血、仁义、豪情壮志呢?全是说给我们听的?”

“仁义?热血?”尔亚札突然大笑。“寒惊鸿,我没想到你也会有质问我这些的一天——其实你们应该知道,没有苗王城的支持,血欲门如何能在本地坐大;若与苗王城无关,血欲门主的坟为为何会埋在苗王城的墓地!”

“我在五年前就知道你与血欲门有关。”云照影突然开口,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

“五年前?!”亚尔札的笑声突兀地止住,余声在山洞内怪异地回响——五年前,岂不是他们三人刚认识的时候?

寒惊鸿看了云一眼,眸中闪过异色。

知道云从不虚言,尔亚札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血欲门之人,还与我结交么?

云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他从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一切,真相也好,谎言也好,一切干净的污垢的他都收在心底,相信自己的选择。

尔亚札终于叹息。“云照影……为何你当日不去桃花林?”



第八回

“桃花林?”惊鸿照影闻言一怔。

“你们进入苗疆后,我们便得到消息。知道你们此行目标是血欲门,月雅一直阻止我对你们出手。”尔亚札负手而立,背对二人。“云照影,我与月雅约定,她在桃林里等你。如果你顾念旧情,路过时进入桃林一游,她便会将所有的事告诉你!”

想起那日自己与寒嘻笑中而错过,盛放炽艳的桃林,云照影默然无言。

“你们没有去桃林,她又在桃林里等了你三天,始终相信你会再回头……”尔亚札手心捏紧,回过身来。“但是我已等不下去了!为了你,我那天真的妹妹……”

脆弱的声音中断,杀气上涨,尔亚札突然不再往下说,手一挥,身边血欲门金木水火土五刑主出掌合围,下方苗兵及血欲门人也围攻而上。

惊鸿照影站在台阶中段,上下皆不着边,上方有血欲门精锐,攻之不易,不得已,只得连连后退,退到殿底,陷入重围。


人世间的情啊爱啊,原本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不论如何好,不是自己等的那人,又奈若何?

过尽千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云照影下意识地配合着寒惊鸿的剑光,双掌过处,依然如诗,如羽,如断,如灭,但他的心却不再如往常宁静专注。

当年天真的小公主,一颦一笑都在眼前,从初见的淘气捉弄,到后来的固执热烈。无法回应而逃,换来了纠心盎之劫。原以为事情应已告结,却不料演变至今。

“尔亚札,月雅之事,岂能尽怪云!”看出云心绪的迷乱,寒微微动怒,心下不喜云的情绪竟会为旁人波动——让云心神大乱从来就是他的特权。“如果付出就一定要有回报,世间岂有那么多伤心人?当初没看出月雅的认真,没有在最初时疏远,让她越陷越深,这是惊鸿照影共同的错处,但后来月雅以纠心盎相逼时,云已用他的选择作出回答了……”

“是个很好的回答,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月雅为此付出什么……”想起妹妹受盎毒反噬急剧衰老的容颜,尔亚札心下一痛,护妹心切。“今日我一定要将你们两个留下!”

蚁多咬死象一向是有理由的,退路被封,士兵如潮杀之不尽。南人多凶蛮,苗人尤甚,陷身乱局的惊鸿照影在与五刑主对抗时,虽不欲多杀生,却架不住对方苦苦相逼,力道渐渐失控。

“尔亚札,你再不识相,莫怪我们无情!”敛去向有的笑容,寒惊鸿第一次沉下脸来,手握剑诀,剑引风雷。

尔亚札的回答是:“三掌魁,你们也下去!”

怒极反笑,寒惊鸿不再说话,手中长剑寒芒吞吐,四周气温似也降低。云照影一飘身,退出三丈之外,双掌捏诀,白皙修长的十指似柔实刚,掌心交错间,隐隐有着漩涡的力道,引得周围诸人身形摇晃。

“惊天三式·掩日”

“飘渺尘踪”

剑掌交汇,空气似也被这强大的威力吸空。没容众人多想,剑芒如水纹般扩展开,三丈之内,血花飞舞,断肢残体无数。

与剑芒的华丽相对映,无俦掌气化成无数细流散开,一受阻力便重叠而上,尖锐如有实体,无声无息中,也是一地伤残。

窒息一般的空气,不断退散的人群,过巨的伤残让打斗暂时中止。

五刑主重伤一个,轻伤三人,三掌魁之一的容顿血吐不止,退出战圈。但惊鸿照影也好计到好去。寒惊鸿脸上刮了二道血口,衣袖裂了一截,鲜血顺着手腕缓缓流落剑锋,云照影唇角逸血,洁净的白衣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两人对看一眼,看出对方眼里的挂念。寒惊鸿身子一晃,撮唇作啸,声清且尖,在山洞内回响不休。

“寒惊鸿,你黥驴技穷了么?”尔亚札冷笑。“此腹在深山十七里处,声音根本……”

他的笑声突然狼狈地中止了。因为他听到寒的啸声正一节一节传了出去。

“我每走一里就放下一个回音竹节。”寒惊鸿耐心解释道:“虽然不知道山腹里有阴谋,不过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对吧。老叫化他们大概快来了,我们实力勉强还可以跟你们一拼。”

情知失策,哼了一声,尔亚札眉煞凶气。如果只有老叫化的话,自然不放在他眼里,但加上惊鸿照影,实力便不可测之。“那又如何,等他们集合好赶来,你们早已尸骨无存!”

“是这样么……”寒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山洞一角传来一阵铃声,声声急促,代表有敌人进侵。

“哼!来得好快。不过想冲进来,凭颜叫化还没那能耐!”尔亚札手中真元微吐,准备亲自出手。


“哥哥,够了,不用再斗争下去了,好么。”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同时一怔,环目四寻,尔亚札失声道:“月雅!”

“放他们离开吧……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了。”

“不行!”尔亚札回过神来,断然拒绝。“姓云的竟敢负了你……”

“哥哥,我一直在山洞外的……我已经知道云喜欢的是什么人了。”月雅的声音轻飘飘的,不知自何处传来。惊鸿照影想起山洞外那一吻,云照影脸色微变,知道此举伤了月雅之心。“纠心盎之事,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今日还他一命。”声音微微一顿。“日后,他若再入苗疆,我会亲自取他性命!”

“月雅,你!!”尔亚札叹了口气。

“哥哥,你就允了我这次吧,不要逼我出来……”

“……罢了!记住你今日之语。”尔亚札心灰意冷,转身背对惊鸿照影。“你们听见公主的话么,还不照办——寒惊鸿,云照影!昔年之情,今日绝断。若不想为敌,今日去后,莫入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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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山洞,回首相望时,山上隐约有道青色的蒙面人影,见他回头,立时隐入石后。

风吹起那人没有完全束起的白发。

回过头来,低低叹息。旧地重来,故交竟成新仇。

或许当初不是没想到,只是刻意去忽视月雅受到的伤害罢了。

一双手悄悄握了过来,掌心交握,一片暖意。

偏头看一下旁边那双琥珀色的,似笑非笑的眸子,云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

“我没事。”

寒还是握着他的手。

微微一挣,挣不开,碍着老叫化在旁,不便太大力,便由着他握,籍着掌中的暖意,让心下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

老叫化在旁碎碎念。“月雅公主那么可爱,对你又是一片真情,你当初干嘛不接受,还躲得远远的,让老叫化一个留在苗疆,左右不是人。如果你当初答应了,现在你就是苗王城的驸马爷,血欲门的老大了,我们也不用打得这么辛苦。”

“樊老兄,你这么念着作甚。月雅再可爱再多情,不是云想要的那个人,就都没意义了。只能说月雅慢了一步,云已有心上人了。倒是你,这么喜欢月雅,不如你娶了她吧,反正我记得樊老兄你还是单身的。”

“胡说八道!”老叫化啐了一声,耳朵竖起来。“云少侠有心上人?是谁?老叫化怎么没听说?”

“还有谁。”寒笑嘻嘻地一手揽住云的肩。“当然是——我!”

云的心跳险些停止,没想到寒会说出来。

“呸!”老叫化想都不想就道:“信你的是白痴!!”

“呵呵……”寒惊鸿但笑不语,云照影亦默然无言。

说出来,果然也没人会信啊。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感情果然是好得不一般。换个人这样搭在云少侠身上,早就冻僵了……”

云照影横了樊长老一眼,让周身发凉的樊长老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干笑两声,转移话题。

“咦,寒少侠,你暗袋里露出的是什么东西?”

寒惊鸿的衣袖在方才打斗里破了。他闻言举袖看了眼,啧了一声,取出一个玉石来。云状的雪白石身,还有上方绘的图,云照影一眼便认出是自己那日在市集看到的玉石。

“那时跟在你后面见你挺喜欢的,本来想回中原再给你一个惊喜……”寒抓了抓头发,塞到云手里,微微一笑。“要么?”

玉石上,画着两只一前一后顾盼相嬉的鹭鸟,一旁写着几个小字: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握紧手中的玉石,云的目光如春水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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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欲门的实力已知道部分,任务姑且算是完成,为了不让月雅为难,惊鸿照影只有离开苗疆,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大理点苍,先与松石道长说个大概。

这一日,两人经过武当,不料半路上,黄衫少年孤影独立,一向喜笑善讽的唇角不再有笑意,琥珀色的眸子淡淡远远,似有无限忧思。


对于突然出现一手抓住两人座骑缰绳,随后默然不语的俊美少年,云照影心下有不好的预感,而寒则挑了下眉毛,可以感觉少年看向自己的眼光,绝对都是负面情绪。

奇了,自己做了什么事换来少年这般眼光?因为云?又或……寒惊鸿心有所悟地笑了起来,与明亮耀眼成对比的,是眸子里死水般的阴沉。

少年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云兄,区区奉诏,请云兄回京候旨。”

“候旨?”虽有不好预感,却不料是这种等级,云照影皱了下眉。“我姓云,不列皇族,又无官职在身,何以要我回去候旨?”

“自然是有喜事啊。”黄衫少年松开缰绳,露齿一笑,笑得可爱又招摇。“云兄你今年也二十有余了吧,你虽名义上不列皇族,到底是皇上的堂兄。兄弟之情不可抛,皇上下旨,拟点安平郡王的三女与你为妻。”

什么?!心下一惊,想偏头看寒是什么反应,却不知为何止住。“皇上为何突然赐婚?”

“这个么……你应该去问京中那位大人才对吧。”黄衫少年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却难掩眸中黯然之色。“无论如何,你都得随我回京一趟,跟皇上说个明白。”

云沉默片刻,扭过头来看寒,寒双手抱胸,耸了耸肩。“你去吧,我上武当找醉道长拼酒去。”

就没有更多的话与我说么?此事来得突然,云心下纷乱,似有什么头绪,又好象什么都没有,心头堵得发闷,似乎又回到当初未与寒表白前,微微的迷惘和痛楚。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我回京了……”

寒惊鸿并没有说要在哪里见面……

水来了,沙散了,偷来的幸福,是不是也该归还了?

不!不对!云照影猛然回头。

“寒惊鸿!”

寒惊鸿在马上回过头来,有些诧异。

“喝完酒在荡雪小筑等我,不许跑!”

寒怔了下,隔得有点远,看不清他眼中是什么神色,只听到他突然笑了起来,双手拱在嘴边呈喇叭状,大声回答道:“好!”

唇角微微变起,阴影未全去,心情却好了起来。

他没看到,一旁黄衫少年怜悯却无奈的目光。


再次回到京师,与父母弟弟见过面,就被黄衫少年带往宫中。他知道父母对自己被赐婚一事很高兴,直夸安平郡王的三小姐是如何貌美娴淑,知书达理。熙似乎有话想说,却因自己行色勿勿,来不及说。

他心下早有主意,让父母伤怀并非他本意,但违背良心并令一无辜女子误了终身,更非他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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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紫灰色的烟清香袅袅飘扬,聚而不散,顺着炉边的朱柱蜿蜒而上,盘龙飞潜,龙诞细细。

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少年坐在龙桌后,含笑看着云照影。他虽只比黄衫少年大上一岁,但气度却与同龄人不可同日而言,沉凝稳重,王者之风在举手投足间,表露无遗。云照影虽是看着他长大的,但对着龙桌后的少年天子,也是不敢轻慢。

免去了云照影的行礼,皇帝笑道:“云爱卿回来便好,许久不见云爱卿,朕心中想念得紧。”

“云不敢,云只是一介散人……”

“好了,爱卿不用解释。祈,将朕拟好的圣旨给他看吧。”

黄衫少年取过一卷明黄卷轴,递与云。云打开,一目扫过,果然与黄衫少年说的一般,皇上将安平郡王的三女赐婚与自己。

他放下圣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皇上,赐婚一事,容云谢绝。”

“耶?”皇帝眉毛挑了下,不知从哪里取出把玉扇扇风。“当着朕的面拒旨,云爱卿,你好大胆子!”

“圣旨还没公布出来,便算不得圣旨。”云照影心下也有不安——少年如今已是皇帝,君威难测。“皇上一直未正式下诏天下,不也是为云留条后路。”

“朕只是给你一个挑选美女的机会,可不是给你拒绝的机会啊。云卿品味独物,朕不敢代劳,这才等云卿回来落实人选再下旨啊。”皇帝玉扇轻摇,笑得好象狐狸,浪费了一张俊美的脸。

“云确实另有心上人,但不敢请皇上下旨,还请皇上收回盛意。”云照影直接拒绝皇上的‘好意’

“哦?是什么人居然令云卿不敢让朕下旨?除了朕的后宫……不,就算是朕的后宫,云卿若有意,朕也可以指给你。”

“不是……”云照影咬紧牙,心知此时不说清楚,日后早晚还会有相同的绰纷。他性子极烈,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纵在九五之尊前,也不会有所顾忌。“不敢请皇上下旨,只因云喜欢的……是个同为男子的人。”

此话一出,皇帝的扇子突然摇不动了。不动声色地瞪了一旁黄衫少年,黄衫少年对云会说出此话倒不太意外,见状回皇帝一个‘我也是刚发现’的表情。

“在朕面前说这话……云兄,你果然一点也没变。”皇帝叹了口气,把云卿换回少时惯常叫唤的称呼。“这种有违人伦天德的事,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云相信皇上是明君,即不会为伦理道理云云阻止自己的脚步,也不会强迫云遵循。”

“说得好听,此事传开,可是皇室一大丑闻。”

“云原本便不列皇族之名,皇上若还不放心,可从族谱上将云除名!”

“……看来,你都考虑好了。”皇帝好半天才道,手中玉扇又开始扇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云。云也不退让,直直迎接皇帝目光。

“你喜欢的人,可是寒惊鸿?”

云照影脸色微红,不语默认。

“那你们上床了吗?谁上谁下?”

“皇上!”云照影忍不住提高声音,脸上更是红晕密布。皇帝不由失望一叹。

“看你这样子,定然是在下面了。”

云照影哪还说得出话来,只觉脸都快烧起来了。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类话题,他又是脸皮子薄的人,想阻止皇帝调笑,却见皇帝目中泛起淡淡的忧色。他说。


“云兄,朕告诉你两件事——要朕下旨给你赐婚的是无尘。而她的理由是——她即将下嫁寒惊鸿,不愿惊鸿照影的你,在他婚后形孤影单!”

——————————————————

霜衣飞驰在前往翼南的官道上,皇帝的话不停地在耳畔回响。云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纠结灰暗,一如他此刻的心理。

分手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寒温情体贴的回护也还在耳畔。临走前那一笑,那声‘好’,都让他无法面对现实。

但是,君无戏言。荡雪小筑空荡荡的房间,让他的心一直往下坠。

寒醉酒时,呓语着的‘无’;萧平出现在垂虹山庄;寒问他,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无数明显的,却被他刻意忽略的证据,此时都趁火打劫地涌上了心头,越想,心下便越冷;越冷,脑海便越清醒,一遍一遍地想着。


垂虹山庄的张灯结彩,冷却了云照影心中最后一丝温度。

他茫然地下了马,门外有认出他的人,忙将他迎了进来。寒庄主一见他便大笑。“云贤侄好久不见,是来参加鸿儿的婚礼么?月华郡主现在也在山庄,你们是旧识,要不要见上一面……”


寒惊鸿闻讯也出来。或许是奔波得太过劳累了,明明近在咫尺,云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绷得紧紧的神经突然松开,云笑了起来。

冰雪乍融,无限风华。

从来没见他笑过的人瞧得都呆住了。


罢了罢了,此事原便有违伦常。你即无心随我逆天,我也不是纠缠不清的人。

原便知,世事难如意。男人之间的爱恋尤其如此。我与你素识多年,我岂不知你火热下的冰冷。与无尘在一起,你可以得到世间的一切,而与我在一起,你只会失去你在争取的一切。

纵然如此,我还是存着万一之念,无法舍弃下你。不抱希望的表白能得到回应,此段回忆……

情缘即由我起始,那便由我断了它。你即无心我便休,不过如此。


云继续笑着,笑得胸口阻闷成一片,喘不过气来。他从袖里取出寒在苗疆送他的玉石,递与寒。“寒兄喜讯来得太意外,小弟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只以此物为贺,祝贤伉俪百年好合……”

云照影从来不曾如此呼唤过寒。寒怔怔地伸手接过玉石,两人指尖相触,冰冷又灸热。他欲要握住,云已急急收回手。“今天是个好日子,阿大阿二,给我备酒!”


三杯烈酒急急落腹,不容寒惊鸿拒绝,将酒杯摔碎在地。

喝得太急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他急急地伸手拭去,宛若拭去心上的泪痕。


留不得也,留得也应无益。

交缠的目光,无数往事一一浮现眼前,相识相知相恋,抵死的缠绵,疯狂的爱恋,不过是千古一梦,梦醒黄梁未熟。

——————————

数日后,寻了个藉口,与寒惊鸿大吵一架后,云照影断情而去,不再与寒惊鸿会面。


江湖人盛传,寒惊鸿和云照影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而决裂。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友情深厚如惊鸿照影,还是过不了美人关。不少人亲见他们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袖。

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
第九回

闰六月,初八,夜

夜深更断,万籁俱静。苍月惨淡俯视着人间,似笑非笑。

绝崖边上,人影幢幢。山林遮去了众人的容貌,长剑映着月光,一片霜雪之色。

山风在呼啸着,幽咽鬼泣,金铁交击之声被凄厉的风掩灭了,残声在风中飘转。

这是发生是深山里,无人见到的博杀。

冰冷的风,终止在一道身影飘落绝崖。


七月初二,夜

荒野小径上,人影蹒跚独行。

长长的影子扭曲在暗绿的草丛间,时闻鸦啼,森寒之意凄凄入骨,来人却毫无所觉,只是茫然游移。他看来年方弱冠,气度非凡,一身苏绣锦衣,富丽已极,身上所戴的腰围佩饰,也甚为名贵。像这种富贵人家,本不应在这种时间,走在这种荒野之地。但他却一直到了山脚下的树林之前,方才脚步微缓,面现迷惑之色。

转头四下回顾,青年停下了脚步,茫然的神情飘忽片刻,转为精悍、不安的神情。抿紧唇,他一拱手,朗声道:“不知哪位高人召见,寒某在此恭侯。”


“你就是惊鸿照影的冰心寒剑寒惊鸿?”微带嗤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清冷如冰晶撞击。青年不意对方与自己如此接近,心惊下脚步一退,抬头望去。

高大的柏树枝枯叶瘦,一人青衣斗笠,曲膝斜坐,倚靠在五丈高的树杆上,笑吟吟抚弄着手中竹箫;漆黑的长发似束似散,在背后随风轻拂,虽看不清他的容貌年岁,但那一身清雅风流之姿,望之令人自惭形秽。


那一夜,清越婉转的箫声低徘萦空,如孤雏夜啼,久久不能散去。

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曾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


两月前张灯结彩,锣鼓震天,欢天喜地办了喜事垂虹山庄,又挂起了灯。

这次的灯,却是纯白色的。

素衣青年下了马,看着到处张挂着白缦的山庄,心中充满了不切实的感觉。

两月前,分手的那一刻,依稀还记得他站在自己面前的热度,带给自己的痛苦。转眼之间,为何会人事皆非?曾经经历了无数的冒险,曾经无数次生死边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活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活下去,为什么才两个月不见,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

素衣青年站在山庄外,一动也没法动。认出素衣青年身份的下仆急急入内通报,过了会儿,阿大迎了出来。

阿大的眼眶还是红红的。见到素衣青年挺得笔直的背,与以往一般冰冷,却迷惘如失途孩童,全无光彩的眸子,心下一痛。

一向比翼双飞的惊鸿照影,近十年的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如今却已折去一翅。云海茫茫何处归,谁信哀鸣急。

“云公子……”

有些回过神来,又似乎还没从梦里醒过来。云照影看着阿大,点了点头,张开唇,却不知该问什么。

“云公子,先进去给少爷上支香吧。”


无尘一身素衣,立在棺木旁,虽是容颜憔悴,却难掩国色天姿,可惜红颜薄命。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人的命,原本便是挂在井沿的那个瓦罐。何时生,何时亡,皆是由不得已。但此事发生在这样一个天之骄女上,便分外让人触目惊心。云进来时,看到不少人皆对无尘露出同情之色。她们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有资格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怜惜着这位绝代佳人。

无尘无动于衷,目光低垂,盯着脚上的白绫罗鞋。云进来时,她突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接触上。

漆黑的眸子一片朦胧,似水气,似雾凝。无数的悲哀聚集在里头,掩去了所有的生机和光彩。她的悲伤,是发自骨子里的痛恸。

两人的悲哀是如同相似。但在大家眼里,只是一个失去挚友与一个失去丈夫的人。她是他的妻,她是唯一有资格名正言顺站在这里的人。而他只是他的挚友,无数的旁人之一。

看着无尘捻了三支香,走了过来,云下意识闪开眼光。

“你终于来了……他生前那么喜欢与你在一起,纵然是死,怕也要等到你这三支香后,才肯离去吧。”

无尘的话里,似乎藏着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他默默接过香,在烛火上燃起。看着那漆黑的棺木,香无论如何也插不下去。

“能让我……最后看他一眼么?”

无尘接过香,替他插上。

“尘归尘,土归土,万般未着相。何必。”


最后望了一眼棺木,云照影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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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

杭州·西湖·望湖楼·暴雨初霁。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靠窗处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位青衫人。他头上戴了顶轻巧的斗笠,遮去他大半张脸。腰间挂着一把箫,一把湘妃截竹,未端束着两道银箍,无尽哀艳的竹箫。

如此显眼的装扮,只要是江湖人,谁不识这位被天下第一美人柳大小姐钦点,非君不嫁的魔箫虚夜梵。但魔箫虽是名动江湖,到底只在江湖闻名,非江湖人士则不在此例。也因此,魔箫身畔,此时就坐了位杏袍的书生。

知道魔箫孤僻出名的江湖人,在杏袍书生提着酒去找魔箫说话时,就开始赌这个杏袍书生什么时候会被魔箫扔下楼。可惜这位书生似乎很合魔箫的胃口,从晌午坐到掌灯,从风景谈到了诗词,又从诗词谈到历史,接着又转到地理天文,一直未曾罢休,跌落一地下巴。

直到两人相约要秉烛夜谈时,虚夜梵突然转头看向楼梯口。


不知何时,楼上的客人已经走光,失去了喧哗的酒楼除了小二擦桌抹椅的声音外,一片寂静。就在这寂静中,梵听到了如落叶拂地般的脚步声。

一身素袍,眉目清俊,神情冷淡却又高贵无比的文弱青年自楼梯口缓步出现。他目光扫过杏袍书生,微顿了顿,最后落在虚夜梵腰间的竹箫上。“……这把就是江湖上人人传颂的魔箫。”

“好说。”斗笠下的唇弯出淡淡的弧度。“瞧云兄一身白衣,轻功展开时,必是无拘若浮云,无踪似飘萍了。”

云照影脸上一片漠然。“阁下既是心里有数,该明白云某的来意吧。”

虚夜梵伸手压压斗笠。“大概知道一点点。”

“寒惊鸿的死法与以前丧命在你手下的人一般模样,依你的身份,不至不敢承认罢。”云的声音冰冷无波,在提到寒惊鸿的死时,似乎就与提到一个陌生人的死一般,全无情绪波动。但越是这样,越能感觉到他压抑下的巨大感情。

虚夜梵斗笠下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会儿,笑道:“是我干的我自然承认。不过我只承认我最近杀了人,可不承认杀了寒惊鸿。”

听他笑意盈盈地说着,全不把杀人当做一回事,云照影凝视着他。“江湖传言,你下手虽狠却从不滥杀。云某想知道,寒惊鸿有哪点取死之道。”

“江湖传言总有其夸大之处,云兄岂能轻信。”虚夜梵难以苛同地摇着头。“不过,你若真想知道……我这里倒有份寒惊鸿生前记下的记事。”说着,自袖内取出一份黄皮信封,随手往右侧窗口一抛。同时,一手握住身边杏袍书生,向左边窗外落了去。

云照影来不及想便向黄皮信封追去,无论这个信封是不是真的是寒留下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性,他都不能让这东西就此消失。

黄皮信封握入手中,信封上犹带人体的体温,温暖地让他有种错觉,似乎又抓住了那条流失的人命。从知道寒惊鸿死讯那一刻起停止的心跳,再次绞痛得让人难以呼吸。他死死地捏住信封,按在胸口,低低喘息。

“寒……”

——————————————

黄皮信封封口还保存得好好的,里面是数张纸,并不成集,甚是凌乱,云随手拿起一张。


[我想我是疯狂了吧,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为了她,为了这个我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月的妖精……我自问我已尽我最大的努力了,为了千金一笑,我几乎抛下了尊严,但是,她的眸中为何总是抛不开那淡淡的忧愁?我可以肯定她是爱我的,但是为何她总是这么没有安全感,总是这么幽幽静静,用着如泣如诉的眸子看着我呢? ]


[今天,父亲得意的笑容下,我终于明白了,她,就是靖亲王的女儿,靖南王府的郡主,垂虹山庄的贵客——月华莹无尘。 

月华,是她的称号,她就是众人眼中如月般的绝代佳人,月华郡主。 

这有什么不好呢,她的身份对我并不会造成妨碍的,而且有了她这层身份,对我更是如虎添翼,虽然她欺骗了我,但我也并无损失,我能明白她的心思。明白她那高处不胜寒的不安…… 

她对我这谅解的态度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忍不住哭了,她哭的真好看,有若梨花带雨。花与人的样子应该是不同的,可是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那种弱不禁风的样子,却是一样的。 

那么美丽,那么脆弱,美丽脆弱地让人忍不住——想要揉碎,摧毁。 

所有的人都在笑着,为即将到来的喜事而笑……唔,或许不是所有的人,至少我那二娘就不会了。不过,有谁见到我的笑容,已如冰般沉寂了? 

我想,我的确是爱上她的,所以才会受伤……]


[父亲在某些方面的效率倒是很快,马上就与京师联系,拜我的名声所赐,或许还有云的关系,靖王那边也很快就传来了佳讯,无尘,已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事情订下来了,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无尘却对我冷淡了许多。我问她,她也不肯说,逼急了,她就丢下一句“你还不明白吗?”人就跑了。 

女人,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什么都不挑明,硬要人去猜,天哪……就算对付血魔印的传人,也都没有这么困难,这么让我苦恼……]


[“从今以往,匆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薛涛笺上印着细细的金泥,无尘秀雅端庄的瘦金体字横躺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翻来覆去好几遍,确定纸上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任何暗号之后,我才明白,我被人休了。被我那未过门的妻子,靖南王府的月华郡主,休了。 

看着她留下的纸发呆,不知该作什么感想,所有的情绪都停顿在看来留言的那一霎间。 

我喜欢这种痛楚。每当快忘怀时,我就抬眼望着信纸,扒开伤口,让心再痛一次。 

不知第几次看向信纸时,却什么都看不清,这才发现天黑了。 

虽然不用看,那字已深深刻在心间,但我还是意思意思地挑起红烛。 

火花跳起了那一刻,我见到了无尘放在桌上的铜镜,在烛光的映衬下,莹莹的光芒折射向墙壁。 

对着铜镜,我笑了一笑,明亮,耀眼……

是的,明亮,耀眼,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的表情都是这样的。 

我笑着捶在铜镜上,没用任何功力,却把铜镜击地变了形。 

为什么?我不想要这张笑容的,这张……代表我罪过的笑容…… ]


[今天,云来找我了……]


[昨天在明月居,云的脸色还是冷冰冰的,但还不到冻死人的程度,所以歌姬舞女们还敢围着他,而他也未曾拒绝。到底是男人啊,不好女色的没几个。 

歌姬在唱曹组的卜算子,‘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这歌让我想起无尘,我的心不由自主痛了起来。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这么难过。我要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我身上。因为我是最好的,最耀眼的。 

云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可是众人的目光总会被他吸引着,让我有些不悦。大笑着站起,我道:“云,我们再来比一比吧,比什么你说吧。” 

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显然他们也有听说过有关于我和云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 

云抬起头,望着我,目中闪过的是悲凉,是不忍。 

你看出了吧,知道了吧,明白了我的心思吧,可是……你为什么要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呢?你不会装作不明白吗? 
那一霎间,我恨上了这个在这时才看透我的人。] 


[无尘依旧毫无消息,薛涛笺上那十三个字,在在刺痛我的心,只要见到云,见到他那与无尘相似的容貌气质,我的心就会痛上一回,但我还是故意天天都与他见面,天天看着他,想要知道自己会忍受到那一天心才会不痛。

那天,云突然压倒我,可以看出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朦胧,淡淡的酒晕令他白皙的容貌透出意外的妩媚。那一霎间,我以为我见到了无尘。 
冰肌胜雪,星眸若梦。 
他说,他喜欢我……

他是皇室中人,有他的责任和义务,这是他应尽的,避不开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去,娶妻生子,过此一生的。即然如此,那我就陪着他渡过这一段时间吧,毕竟,他也曾伴过我不少时间,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为他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也算是对他有回报了吧……]


[云离开我三天了,在武当山与疯道长疯言疯语,饮酒作乐时,收到了消息,无尘回到了山庄。 

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在累死了三匹马之后,我赶回了垂虹山庄。 

无尘沉静而美丽,优雅而尊贵,清冷的气质在见到我之后化为春水。 

“你,还是不明白吗?”她问着我,并无半丝焦燥不安,似乎并未离我而去数月。 

对着她美丽的容颜,我笑了。 

“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月,是最骄傲的,也是最善妒的。 

无尘以她特有的第六感,发觉了云对我的感情,她担心我对云也是一般,才会那么焦燥。甚至为此,回到京师向皇上磨来了一张圣旨。 

可爱的无尘,可怜的云,还有,可笑的我。真是何其幸福啊……]


“哈哈哈哈…………”

纸张散落一地,白的黑的,洁净的地面尽是砸碎的物品。

云照影疯狂笑出声,将寒惊鸿留下最后的遗迹揉成了一团。

寒惊鸿寒惊鸿,你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何不让我安安静静地渡过余生?!

是了……是你在九泉下也不肯放过我。你要我下去陪你么?

你明明知道,让我明白这些真相后……我……


许久前,曾有人告诉过他四个字:过刚易折

——————————————

七月十三·金陵

城内游人如织,百艺齐聚,其之富丽繁华自是不消说了。沿着御沟而行,到了尽处,一水环绕中,两间雅致的小屋建在修竹间,隐现出红檐绿瓦,精致小巧。虽是简单,却风情无限,让人觉得俗气尽去。

数日不见,魔箫身畔除了当初那位身穿杏袍,还多了位破破烂烂的泥人侍从,据说就叫泥巴。

一身白衣,清癯瘦削,云照影的容貌比上次相见时憔悴许多。原本已冰冷的目光变得益发冷漠而无情,不止是对天地万物,亦包括自己在内的无情。

抬起睫,静静望着三人走近,他眸内已无初见时的强烈恨意。但不是不恨了,而是太强烈,已烧尽了,已化成灰,溶入骨中,血中……永世难忘。


虚夜梵瞧着那种眼神,淡淡道:“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来赴约。看来你已看过寒惊鸿遗留下的信笺了。”

不点头也不摇头,云照影直直地看着虚夜梵。

“看来你心下已有定论了……那么,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与寒惊鸿的事吗?我只听寒惊鸿说过,并不完整。若你肯告诉我,那有助于我下判断。” 

有些奇异地扫了虚夜梵一眼,云照影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水上,低低一笑。“我不知道你想判断什么,也不知道寒惊鸿告诉你什么。若你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倒愿意从头告诉你……”


他开始说了,从与寒惊鸿在太白楼杯酒论交开始,到多年的相随相伴;再到那一日的分手,自己回京,寒惊鸿遇上莹无尘……再然后……重出江湖,青楼楚馆的痛苦,酒后的表白,南疆的双飞双栖,皇宫的赐婚,自己的拒绝,以及,最后的分手……

轻笑着,云照影道:“其实我哪有那么大方。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等待着他日后的埋怨,还不如趁事情还没恶化前,带着那段相依相持的回忆离去,然后任自己沉醉在那回忆中的寒惊鸿好了……

只是……这一切终是成空了。

寒惊鸿他……从来就没爱过我。”

垂下高傲的头,云照影语调平静地道:“我太自以为是……直到看了寒惊鸿留下的信件才明白,他对我只不过是好友罢了。分开那三月,我思恋着他,而他却爱上了无尘。近十年的岁月却比不上那三个月,实在是可笑。

他为了无尘才终日留连青楼。我的告白却刺激了他,令他一时作下错事。他不想失我去这好友,又认为我是王室中人,终是要娶妻生子的,因此才配合我,想为我留下一段回忆。但我太执着了,打乱了他的计划。到最后,还是只有分手。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你把这些信件给我,或许是希望我恨他,不再为他报仇。他难道不知道,这事对我来说,是个侮辱,也是个打击。他推翻了我过去所拥有的东西,毁去了我心中的一切回忆,嘲笑着我的蠢、痴、傻,却又不负责任地离去,空留我的情和恨,没个归处。只能反射在自己身上。”

一席话说得平和无比,毫无一丝情绪,似是在说着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但这种冷漠的态度,却份外让人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烈。那等的炽烈,一生只燃一次,只为着那一个人。当那人去后,他的感情也燃烧完了,只剩下灰。


泥巴望着云照影淡漠苍白,如冰石般的清雅容颜,忍不住道:“像寒惊鸿那种人,不管曾经与你有过什么美好回忆,但他终是辜负了你。你又何苦对他一往情深?”

摇摇头,云照影道:“我也不明白,他那么糟糕,我为何对他念念难忘。或许千百种人,便有千百种情。现在,属于我的情仇已落下帷幕了,所以我来找你,想做个了结。”

踏前一步,虚夜梵道:“你想死?”

云照影沉默片刻,淡淡道:“或许吧,死在你手上,也许我就能找到他了。我终究还是不甘心,想再问一次。”

泥巴忍不住叫起来:“你疯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殉情呢?”

“不是殉情。”云照影摇摇手指,好像在教小孩子般,道:“只是已经走不下去了。对我来说,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痛苦,再也无法陪伴我走过四季变嬗。而一个人的天地终是太空旷了点,再走下去,也只剩下孤寂和死亡。与其寂寞,发疯,不如早点去找他,也许还能在他转世之前算个总帐。”

他说得越是开怀,泥巴就越是伤心。他与云照影是素不相识,云的生死本是与他无关。但听了云的故事后,他似能看到云那激烈、刚强的性格,及那缠绵、入骨的相思。

这样的情,这样的云,为何一定要消失,一定要死呢。他不想见到,他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云。但……云若不死,他的痛苦便不会有个了结。他亦不忍见云痛苦。

死在虚夜梵手上,似是成全他最好方式……千百句话在喉间转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怔怔的想着,若虚夜梵不杀寒惊鸿,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轻轻地举起竹箫,凑近唇边,虚夜梵道:“如此,我便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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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03 16:03:21 晴
 桥下春波绿(二)  
第四回 


舞月流榭在方圆百里内的确很有名,云照影没花什么力气就寻上门,眼见白日里楼门微合,正是休息时间,才想要怎么进去找到寒,就见阿二正从里面出来,一脸悻悻然的神色。
“阿二。”
阿二正愁苦,不料居然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见是白衣青年时,差点涕泪齐下,忙冲过来拖着他一边走一边念道:“云公子云公子,你可终于来了。你跟少爷一别三个月,阿二担心死你了。快来快来,快来解决少爷吧!”
解决?云照影咳了声,见到阿二还是如往日一般‘贤慧’,满嘴唠叨也没有改变,心情一松,愉快起来,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少爷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天天跑到这里喝酒。前段时间还好,最近几乎是把青楼当家住了。跟人拼酒已经拼好几天了,见人就抓,连这里老板都头痛起来。阿大阿二说他也不听,还嫌阿大阿二罗嗦打扰了他的酒兴!云公子你说有这理吗?阿大阿二罗嗦哪次不是为了他好?这就叫好心没好报……”
听着阿二的碎碎念,云照影跟在后头暗中皱了下眉。寒的酒量虽是千杯不醉,但从未如阿二说的这般嗜酒如命,如果不是严重到一定程度,第一次便是在酒楼中相互拼酒认识的阿大阿二才不会这么担心。
“云公子,少爷就在里面。”阿二停下脚步,撩起珠帘。
一进门便闻到酒味扑鼻,地上胡乱扔了一堆空的酒坛,室内门窗紧闭,光线晕暗,也不知呆了几天没通过气,一室乌烟瘴气。一人坐在光暗之处,背对着门,听到珠帘籁动,笑道:“月娘……呃,叫你去拿坛酒怎么这么慢。来……来,再陪本公子喝上一坛。放心……呃,你看本公子喝了这么多天不是还没醉么。”
云照影冷冷看向一旁欣喜的阿大和拿酒站在一旁的白衣女子。女子被他冷眼一扫,心惊低头。他从她手上取过酒坛,向寒走了过去,边走边拍开封口。
那人闻到酒香,笑道:“三十年的汾酒,月娘你还真舍得。有空代我谢谢杨小弟吧……”
云照影拿着开封的酒,往寒惊鸿头上,慢慢倒下来,边倒边问。“好喝么?”
天降甘霖,寒惊鸿狼狈地跳了起来。“谁?!”他一边骂着一边摇着湿漉漉的头,转过身来,脸上已长了些胡渣,目光看似清亮又似无神,哪里还有平日逍遥洒脱的样子?
云照影只瞧得心下怒火更炽,冰冷又傲慢道:“我!”
看着一脸你奈我何的云照影,若在往日,寒惊鸿一定是二话不说,两人先打上一场再说。但今日,云照影只见他怔怔地瞧着自己,目光变幻莫测。
有点摸不清方向,云哼了声。“你傻了?”
寒惊鸿慢慢露出笑脸来。“这么臭屁的表情,应该是真的……”
在云脸色大变之前,几步上前,用力抱住云。“你终于来了。”
月来无尽的担忧愤怒,在拥抱中失去。
一瞬间的心跳停止,一瞬间的跳动如雷,沦落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寒惊鸿的怀里,湿漉漉全是酒臭,被这般用力抱住,绝对称不上舒服,但很温暖。身体与身体的紧密接触,倾听着心跳声,云照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他。“滚开,臭酒鬼。”
不料寒抱得死紧,一点反应都没有。云正想一脚踹开他,阿大小心提醒。“云公子,少爷好象睡着了。”
阿二补充道:“他这次已喝了快三天都没睡过,大概见到云公子你,一放松就……说来少爷信任的只有云公子啊,其他人靠近,还不被少爷赶走,而一看到公子少爷就马上放松了。”
这般信任,不知是喜是忧,云努力偏了偏头,但寒的头埋在他肩上,根本看不到,只听得缓慢而均匀的呼吸。鼻息吹在他耳畔,湿润微痒,他敏感地磨了下颈子,瞪向阿大阿二。“你们就这么放他喝了三天?”
“云公子,你也知道,少爷要干的事,阿大阿二口拙,哪里说得过他。开始他要阿大去买酒,阿大买了在酒里掺上水,结果他就让这院里的人去买陈年佳酿,也不想银子哗啦啦地流……”“好了。”有点头痛地打断阿大的家庭经,觉得再抱成这样也不雅观。“快来帮我剥下这醉鬼。”
阿大阿二忙上前,三人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寒惊鸿剥下。寒被迫离开抱枕后,不满地挥着手,左手一伸,就要抱住阿大。云照影眼疾手快,一手勾住阿大后领往外一扔,另一手巧劲一使,将寒扔到太师椅上。
如此折腾,寒居然也没醒过来,身子有了依靠后,头一歪手捉着扶手又睡着了。
“云公子——”被抛到门外的阿大扶着腰哎呀哎呀走了进来,不知被撞到哪里。“阿大不是少爷,耐不得摔,下次别再扔阿大了。”
云照影哼了声,扯扯身上沾了酒污又有些皱的白衣,算是回答。看着睡着的寒,眉毛纠结,嘴唇有些无辜地微张着。睡得不太安稳。
没有了常挂唇畔的明亮笑容,寒看起来竟有些陌生。伸出手,拔开他额上一绺湿腻的乱发。
阿二道:“云公子,看少爷睡得不太安稳,不如……”他犹豫了下,接着道:“在这舞月流榭给少爷找个房间歇息吧。”
回想起山庄前的一幕,云照影冷笑。“何必。这不是在垂虹山庄的范围么?”
“可是……”阿二咳了声,心有顾忌,还想再说,云已道:“如果你们怕身份揭露会给寒带来麻烦,那便说是跟我来的。”
“等等,我们也要去?”阿大阿二瞪大眼。
云照影横了两人一眼。“难道你们要我背着这个醉鬼上山?”
看看一向高贵素净的白衣公子,阿大阿二无言,用力摇头。
云照影冷酷一笑。
有我陪着你,我倒想知道,山庄的人会给你什么待遇。
如有不公,我会代你讨回来的。
——————————————
日正当中,花开得艳。碧绿宫装的女子坐在走廓下修剪着花木,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一丝不苛,端坐时挺直了腰肢,一举一动皆符合礼数,完美地教人挑不出斑瑕来。
“二夫人二夫人,五少爷回来了。”
“哼!”女子完美的图画中终于出现斑瑕,咔嚓一声,剪断了根初生的蓓蕾。她脸色一沉,立起身。靠近看来,她眉端眼角已有些胭脂遮不住的岁月细纹。“回来便回来,有什么好吃惊的,难道还要本夫人去迎接他不成?”
“不是的。”小丫鬟喘了口气。“少爷喝醉了,被三个人带回来……”
“喝醉?!”二夫人的声音尖锐。“他何不喝死算了?丢人丢成这样,你成心说来气本夫人么?”
“不是的,是外面闹起来了。”小丫鬟终于一次性说到重点,止住夫人怒冲冲的斥责声。
“谁敢在垂虹山庄闹事?”
“是带回五少爷的那三个人,他们进来时正好遇到三公子与大小姐……”
知道自己儿女与那孽种遇上会发生什么事,二夫人满意地点头。“哼,他们来者是客还敢嚣张,活该被教训。”
与二夫人对自己子女信心十足的表现不同,小丫鬟小心瞄了夫人一眼,战战兢兢道:“三公子与大小姐先跟那三人吵,然后有人认出,背着五少爷的那两人,是血影双煞……”
“什么?!”夫人花容失色。
“然后,三公子与大小姐被那个穿白衣的人封了奇经八脉。”小丫鬟说得有些迷惑,不知道这血影双煞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就打起来。
“什么?!”夫人花容扭曲。“报告庄主了没有?”
“还没,庄主那里有贵客。”
想到贵客身份,夫人脸色更加扭曲,不甘地将手中绣帕绞了好几圈。“镜子拿来。”
小丫鬟忙取出随身携带的铜镜。夫人照了照,确定自己的鬓发一丝不发,脸上妆容完美无暇后,指令小丫鬟。“多找些门客稳住前面,别让大夫人知道此事,我去找庄主。”

“夫君。”在门外理了理衣裾,急急踏入聚英厅,黛眉有些不安地颦着。“鸿儿回来了。”
寒庄主没想到自己二夫人会在此时出现,拂着长须,警告性地瞪她一眼,呵呵笑道:“回来就好,你先带他去歇息吧,没看我正和萧先生在谈话。”
“可是……”二夫人欲说不说,十分委屈。“妾身只是担心鸿儿误交了匪类。夫君宠他天之骄子,这孩子一向也表现得优良。只是近来,不但流连酒乡,还结识了……”
寒庄主瞪着委屈的二夫人,一旁萧先生已沉声问:“结识了何人?”
二夫人看了寒庄主一眼,怯怯低头,眼角有晶莹的水光。“都是妾身管教不严,他不知何时结识了血影双煞,大约酒喝多了,又被匪类挑拔……现在正在前庄闹。”
寒庄主一听脸色大变,侧耳倾听,果然前庄比平日喧哗多了,只是隔得远,先前不注意没听到。他这一怒非同小可,手下握的桧木扶手已碎成木屑。“这个孽子,这个孽子……”怒极之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喘气。
夫人无限委屈又道:“婷儿与昱儿为了阻止他们,也被打伤了。夫君,他们的伤是小事,但鸿儿此刻醉酒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妾身怕他少年得志,误入了岐途……”
萧先生闻言也是脸色一沉,拱手道:“寒庄主,婚嫁之事,在下看,还是先停一下吧。郡主这个决定下得太快,此时又突然离去,其中或有什么变数……”顿了顿,又道:“庄主也该好好教导一下孩子吧,成为郡马,便不再全是江湖人的身份,如果寒少侠在京中也是如此那便……在下先告辞。”
见萧先生含怫离去,寒庄主气得脸都青了,见一旁还在啜泣的二夫人,怒道:“头发长见识短,这门亲事黄了,你就这么高兴?”
二夫人抬头,早就没泪水了。她昂着头。“是又如何。我这一辈子都在那贱人的阴影下,我才不要昱儿他们也走上相同的路。”
“你……哼!”愤怒甩袖,寒庄主向前院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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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阿二一手一个,象丢皮球一样轻松地将山庄护卫随手扔开,一脸压抑过久的嗜血饥渴。
“云公子,闹成这样不太好吧。”阿大背着熟睡的寒惊鸿,跃跃欲试的同时,亦免不得苦笑——为什么少爷回个家都会这么热闹,惊鸿照影在一起的威力果然是无庸讳言的。
“你不想替寒出口气?”云照影说完,冷冷瞪着前方围住他们不许再往前的护卫,不耐问道:“你们庄主还不出来?”
阿大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与护卫们“你们伤了我们这么多人……”同时发声,云揉了下耳朵,皱眉。
想到先前那一男一女与二少爷如出一辙,见到寒时表现出的鄙夷冷眼,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他插手,还是忍不住怒由心起。所以在山庄有人认出阿大阿二身份时,不解释也不制止,任阿二把事情闹大。
现在事情闹得有些太大了,只怕寒醒过来后,不能再在山庄待下去——云不否认自己有些私心。

“统统住手!”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寒庄主终于到。他看到满地的伤兵残将,又见背着寒惊鸿,一脸无所谓的阿大;狰狞狂笑,满眸嗜血之色的阿二;还有静静站在一旁,一脸冷酷的云照影,任他心机如何深沉,亦不由动怒。
“不知阁下何人,今日找上垂虹山庄,有何见教?”
此人便是寒惊鸿的父亲么?抬头淡淡看了眼,云照影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姓云,草名照影。今日上庄实为依理求见,别无居心。”
“云照影?”寒庄主一脸铁青道:“你便是与吾儿齐名的浮云飘萍么?既然如此,何以带着血影双煞上门寻事?”
“血影双煞当年一赌输人,屈尊为奴,早已改邪归正。今日随我上山,亦是循规蹈率,不敢多事。是贵庄三公子与大小姐一见我们便喝斥,又说二人身份不彰,下令围攻。”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山庄的错了?”寒庄主岂不知儿女们对寒惊鸿的态度,但今日诸事不顺,此时又被伤了如此多人,岂能轻了。“云公子即知血影双煞名声不彰,便不该将他们带入垂虹山庄。垂虹山庄一向以诗书传家,岂容贼子上门!”
“双煞早已改邪归正。垂虹山庄诗书传家,便容不得二个已洗心革面的好人?”
“改邪归正只是你空口白话。他若真改邪归正,眼前这一地伤兵残将由何而来?”
“是贵庄之人太过咄咄逼人才使场面无法收拾。况且他若未改邪归正,现下这里就不是一地伤兵残将而是一地碎尸了。”
“好胆!在威胁本庄主么?!”
“不敢,在下只是依理直言。”云照影寸步不让,说到这,也觉得寒庄主根本无意息宁人事,执意要让双煞、自己以及寒背上黑锅,当下脸也沉了。瞥了阿大阿二一眼,正欲示意,突然有人诧异道:“这不是云世子么?”
说话的正是收拾行李而稍慢了一步的萧先生。他经过时原要避开悄悄离去,但见到场中那一身白衣的青年十分眼熟,忍不住唤了出声。
寒庄主不知道萧先生与云照影认识,闻言也是一怔。江湖人多知云照影出身不凡,来自京师,常年住在孤山荡雪小筑。但对其真正出身由来却不清楚。曾有人想调查,只是京中云姓之人,身份最高的,也只是尚书省的云紫台。且这云紫台膝下一子一女,皆在京中。所以云照影到底出身何处,至今对江湖人来说还是个谜。
云照影见到萧先生时,迟疑片刻。“萧平先生?”
“正是平生不肖的萧平。”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十分高兴,上前几步见礼道:“世子已有数年未上靖南王府了,王爷十分期待世子上门。放眼整个京师,也只有云世子担当得上人材。王爷常恨未能生子如云世子你啊,呵呵……”
“靖叔客气了。”云照影轻咳了声,萧先生话下什么意思他岂听不出来。京师不是没有人材,而是在年龄上可能跟无尘匹配的人材只有自己了。小时未离京,便常以此事为大人打趣。今日重温恶梦,还是一般糟。“萧先生来垂虹山庄,不何有何事?”
萧先生见到云照影,哪会说出是为了婚事,打了个哈哈,盛意要邀云照影一同回京。云照影推说刚从京师出来,被冷落半天的寒庄主终于有机会插嘴道:“不知萧先生与云贤侄是……”
这会儿又唤贤侄了。云照影掀了下眉,心下冷笑。
“萧平哪敢高攀。寒庄主难道不知道,这位云世子是从母姓的,父姓轩辕,是为当今皇叔宝亲王爷。”
寒庄主在看到萧先生与云照影熟识时,心下便有了计较,云照影的身份定当不小。不料云照影竟是皇亲,还是来自京中三大权门之一的宝亲王府,目瞪口呆之余,已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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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庄主的态度转变,可说是意料之外,预料之中。连被云照影教训过的几位公子小姐看起来也分外热情。阿大阿二自是毫无置疑地进了山庄——有谁敢置疑宝亲王府的世子呢?
几个冷眼摆脱众人热情招待,云照影上了拥翠阁。
阁楼早已打扫过,一尘不染。咯叽作响的楼梯也铺上了锦垫。到处焕然一新的同时,还是能看到一些旧日的留痕。
停步在墙上那幅画前细看了会儿,画上女子笑靥如花,明媚盛放。
“这个就是寒伯母?”
一旁的阿二犹豫一下,点头。
“你不说些什么与我知么?”
阿二舔了下唇。“云公子不想让少爷亲自告诉你么?”
“如果是悲伤的往事,我何必要寒亲自说。”
阿二语拙,半晌方叹。“少爷能认识云公子,真不知是修了几世的福。”
是这样么?想到自己无法启齿,不可告人的居心,云心跳加速,冷冷道:“不见的。”
阿二习惯了云照影的冷漠,未觉有异,只慢慢道:“阿二也是最近才打听到的。少爷的母亲,是寒庄主的三夫人。据说寒庄主当年对她一见钟情,不顾已有两位夫人,硬是将人家强娶回来。可惜三夫人一直不喜欢他,在少爷五岁那年,跟人私奔了。”
“哦?”想到寒庄主这么爱面子的个性,付出真心却被人甩回脸上,难怪山庄上下对寒态度这般怪异,大抵是寒庄主心有顾忌无法报复,才纵宠其他人对寒的冷眼。
“不止如此。”阿二看了楼上一眼,小声道:“听说三夫人私奔后,少爷也跟着找了去,结果却看到他母亲被情人抛弃杀死的场面。少爷被带回山庄时,人都有些痴呆了。寒庄主是不管他的,其他人想管也不敢管,少爷当年就一个人住在这拥翠阁,后来不知从哪里学了武功,十四岁离开山庄,才跟云公子你认识了。”
阿二说得愤愤不平,为自家少爷委屈。
才五六岁的孩子,被母亲抛弃后,不死心追寻了去,却见证了母亲的死亡,寒那时受到了多重的打击?回到山庄后,又被一人扔在与母亲生活过的地方。这地方白日也显得阴沉,他小小年纪,到底是如何撑过而不发疯的?他为何还能笑得如此明亮耀眼?
云照影想着当年,心下一阵激动,情绪激昂,对寒的怜惜及对自身无所作为的遗憾,如波涛般澎湃。但云从不会将感情表现在神色上。他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上去看看寒。”

推开门,寒睡得很熟,阿大还体贴地点了薰香,说什么人家公子小姐房里都有点,自家少爷房里也该点的。
云不知道阿大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谬论。只知道大概用不了多久,对薰香过敏的寒就会醒过来。他一声不吭,捺熄了薰炉里的香,推开窗户放入新风,这才来到床边。
“醉成这样,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知道床上醉鬼不会回答的,云照影捧起寒惊鸿的右手,将手腕往外轻转,落在灯光下。
腕上隐约有几道白色的淡淡伤疤,似乎有人在手腕上用力割了好几刀。
云照影毫不意外地微微笑起,似乎长久的疑问得到了证实。他一向少笑,这一笑,冰雪初融,说不出的秀美。“我就知道是你……”
手指在伤疤上轻抚着,目中笑意淡去。
在舞月流榭证实了自己先前莫名的情绪是来自男女之间的情爱喜欢,并不能让云高兴多少。这种惊世骇俗的感情,能说的么?史书上的奸佞列传,花街柳巷的像姑馆兔儿爷,哪个有过正面的评价?这一进入,带入的便全是泥污。
看着床上熟睡的寒,脸上的酒污早被阿大擦干净了,但一脸胡渣却还没刮去。云伸出手,碰了碰尖尖刺刺的短髯,突然见寒嘴唇动了动,似在说什么。
低下头将耳朵靠近时,已没了声音。正要坐直身,听寒‘唔’了声。以为他要醒了,忙退得远远的,却听他又‘唔’了几声,双目紧闭,并没有睡醒的倾向。
“这家伙……”无奈地瞧了会儿,云照影帮他将胳膊塞回被窝,才想离开,突然手被寒的手紧紧握住,往身上一带,大叫:“别离开我!”
再次倒在寒的怀里,云心跳加速,乱成一团,而被寒这般一叫,乱麻立时变成死结,宣告不解。“寒惊鸿……放开我。”
本应中气十足的冷喝声,却因主人的心情而添上不确定的脆弱及温和。寒惊鸿睁开迷惘的眼,跟近在咫尺的云照影大眼瞪小眼半天。“原来是你……”
“不然你以为是谁?”云没好气地反问。
“没……你趴在我身上干嘛?难不成你有那个的癖好?”寒惊鸿玩笑的一语正中红心,云照影不由烦燥起来。
“寒少侠,你看清楚,是谁抓着谁的手,谁有那癖好?”冷冷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来,让寒惊鸿的魔爪以证据呈现在当事人眼前。“还不放手。”
这次绝对中气十足冷入骨髓,寒惊鸿吓得好象手上捏了个马蜂窝似的急急甩开。正要坐起,头一晃,顿时七八十把刀子在脑袋里乱搅乱戳,痛得抱头呻吟了声。
“活该。”说是说着,起身从桌上的草铺里取出阿大早熬好的解酒药,一摸碗缘有些凉了,又用内力催热。“你……”想问他为何要去喝闷酒,话到嘴边,不确定往日的自己是不是会问这事。他此时心中纷乱,在想出个头绪前不想让寒发现自己对他已有不同。因此问了一句,又闭嘴。
“我怎么?想问我为何喝闷酒吧?”喝完药的人笑嘻嘻道:“当然是想你了。”
云照影瞪了他半天。“有些话不要胡说。”
“难道你不想我了?”寒惊鸿连天叫屈。
云照影转开目光。“回答的代价……”不一定是你我付得起的。
“回答需要什么代价。”寒惊鸿撇了下唇,突然想起。“你别转移话题,你这次可是一去三个月才来。”
云照影哼了声。“我们是约在荡雪小筑见面的,你不也一住三月没过去。”
这话显然戳到寒惊鸿的痛处,寒直直看着头上的锦帐,不再说话。
他不说话云照影也不会说话的,两人就这么沉默下去。
半晌,寒惊鸿突然开口。“云,你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
醒酒药似乎被阿大加了安神入眠的药物,寒的声音有点模糊。他不等云回答,便道:“我想要得到的,好象很多,又好象……一个也没有。”
而我想得到的……云没说话,静静听寒低声念道:
“去年紫陌青门,今宵雨魄云魂。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
寒,你此时在为谁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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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惊鸿正式醒来,是第二天的事了。阿大的解酒药虽然又苦又怪异,但效果确实不错。所以,当寒惊鸿神智清醒地听说完云照影来山庄后发生的事,想装醉都不可得。
不过对于他中间曾醒来喝药一事,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说过的话更加记不得。云想问他念那首词何为,但他既记不得,只有作罢。
推却寒庄主的盛意款待与挽留,阔别江湖三月的惊鸿照影终于在五月梅雨之初,再度踏入江湖。

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

传说再次展开。
第五回

“哪哪,听说惊鸿照影又出现了?”

“是啊,三个月了,两人一点音讯都没有,大家都以为他们被碧血宫的抓走了——听说他们上次将宫里镇宫的飞天蜈蚣砍成十八截烤了吃,还挖走两粒能避百毒的天蜈蛛。碧血宫主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向天起誓一定要报复……”

“飞天蜈蚣都千万年的老肉了,能吃的吗?不要胡说了。我倒是有听说,云照影被抓去苗疆当驸马,寒惊鸿为了救好友,也追过去了——你们别忘了,当年月雅公主为了云照影还大闹中原过。五年不见,当年的小公主应该出落得更加标致了……”

随着惊鸿照影的出现,沉寂了三个月的茶坊酒肆再度热闹起来。已经讲够东家长西家短的闲客们为了话题的重新降临而兴奋不已。而在两人身上下了赌注的,更加关心两人接下来的胜负走向。

从二人路遇血魔印传人太史子吟,大打一场,到两人又成功地破坏了栖凤山庄的山门,话题转着转着,一致转到——“他们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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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好,公子爱闲游,足风流。 

金鞍白马,雕弓宝剑,红缨锦饰出长秋。 


花蔽膝,玉衔头,寻芳逐胜欢宴,丝竹不曾休。 

美人唱,揭调是甘州,醉红楼。

尧年舜日,乐圣永无忧。”


白衣青年坐在一旁喝酒。他长得清逸秀美,但神情淡漠,气宇高华,一身冰冷的气息令人尚未靠近便已冻僵。歌女们虽是久经阵仗,笑语如花,对着这样一座冰山,还是有无从下手之感。

“云,你把脸板成这样,要怎么消受美人恩呢?你瞧瞧碧姬她们都不敢接近你了。”寒惊鸿左拥右抱,笑得明亮又耀眼,轻易炫倒众女芳心,却只换来云照影一个白眼。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我先休息去了。”

“喂喂,别这么不解风情啊,你们说对吧?”

“寒少侠说得极是,云少侠……”一群不知何时主动跟过来的‘朋友’们应合着寒惊鸿,想要挽留云照影,却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止住,个个干笑。

云哼了哼,不悦地走了出去。不明白寒为何会与这群人相处得如鱼得水,以往的寒……

不由暗自皱眉叹息——不提比拼之事,不提江湖趣闻,也不提往日豪情。流连秦楼楚馆,画舫花舟之间,终日所讲,尽是高阳春梦,郎情妾意——如今的寒,还是以往的寒么?

有时将事情分析得太透彻真不是件好事,如果不是发现了自己对寒的感情不同,此时会这般妒忌痛楚与无能为力么?

在先天上,男与女原本便不能站在同一枰子上的。

负手站在院里,捏紧手心看着天上的月,任苦涩酸楚慢慢浸润无力的心。云突然也想大醉一场。


酒醒寂寞饮小雨,又落相思醉大梦……

呵呵呵呵……


无声地苦笑着,突然觉得身后有异,云照影回过头来。

寒惊鸿双手抱臂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心跳又开始不规则,云看着寒慢慢走过来。

两人间的气氛,有那么瞬间,是脱离正轨,迷离不定的,在寒惊鸿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云时。

他伸出手,抚住云的脸颊。云怔怔地看着他,感觉他掌心的热度与自己脸颊的冰冷。

“清冷,孤高,美丽,寂寞,这是皇室中人特有的气质吗?”寒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的迷惘。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眸子很清澈,细看却又不尽然,清澈只是因为各色的情绪太多了,没有一个可以占据。

在这目光下,云照影心跳加速,说不出话来。他有无数想问,想说,想倾诉,想……

寒突然一笑,明亮的笑容将两人自迷雾中解放出来。“云啊,你就忍心这么丢下我听他们拍马吗?没了你当挡箭牌,我也只好不解风情一次了。”

到唇边的话又咽下,云冷哼了声,道:“走了。”


接下来十余日,还是老样子。听闻惊鸿照影流连青楼,无数浪荡子们蜂拥而来。今日这位请明日那位请,争着与江湖榜上的风云人物结交。于是中原上下,哪里有国色天香哪里有色艺双全,只听得惊鸿照影纵非了如指掌也是心里有数。

原以为凭云照影的孤傲脾性,被这般多俗人围着,多半是甩袖走人,寒惊鸿也不指望他会陪自己多久,算计着哪时大概又要打上一场。不料云照影这次耐性出奇的好,虽然每天都摆了张臭脸,总归是坐在角落里并没太大抗议。只是每每目光接触,云都要先偏开视线,倒教寒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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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竹翠罗寒,迟日江山暮,幽径无人独自芳,此恨凭谁诉。 

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


花厅里不知何处传来歌姬隐隐的歌声,云照影偏了下头,看到寒惊鸿眸子中似也闪过一丝异芒,听得竟有些痴了。旁边的人并没发觉他的异样,照样说得开心,他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然后目光与自己对上。

双方目光一错,这次先避开的却是寒惊鸿。云照影心下又是一阵气苦,不知自己为何天天跟在寒身边,看着他的左拥右抱风流得意。难道看得多了就会面对现实摆脱自己无益的妄念么?!

可是更多的只是知道自己陷得有多深,心下有多丑陋——他是恨不得将那些与寒欢笑的人全部踢出门外,将那些傍在寒身上的歌女扒拉下来,让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寒。你们又不认识真正的寒,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相欢!!

抿紧了唇,再次看向寒惊鸿,呼朋引伴,分曹射覆,他脸上笑容更明亮了。众人的眼光都停留在他身上。因为他是最好的,最耀眼的。

可是在那明亮耀眼下,却是沉重地搅也搅不散的阴郁黑暗,与寒惊鸿往日每一个耀眼的笑容不一样,不是别无所求的洒脱,而是迷失了方向,找不到目标而放弃了一切的空洞。

云叹气的同时,悲凉而微微不忍的目光被寒惊鸿见到了。寒惊鸿眨了下眼,突然大笑起来。“云~我们也好久没比拼过,今日机会难得,这么多好友在场,不如我们来比拼一场吧。”

周围的人都欢呼起了,他们自然有听说过惊鸿照影比拼不休胜负难分的事,纷纷凑热闹。在旁吱呼个不停。

云照影傲慢地站起身,给寒惊鸿冰冷的一瞥,整了整衣袖。“我从不跟醉鬼比拼。”说完转身不想再待下去。

“耶,小贼休走~”寒惊鸿笑叱了声,追了上来。却不知是喝过头还是被谁绊到了,脚下竟一个跄踉,快追近时,猛然向云照影摔了过去。

云照影听得身后风声有异,转回身,不料正迎上寒惊鸿摔过来的身形。这一下出其不意,反应都慢了点,情急之下只能略转方向免得直接摔到地面,被寒撞到时,两人倒退几步,斜摔在太师椅上。

云照影在下方,倒下时被坚硬的扶手撞到背,痛得脸色一白,托着寒的手也失了准头。寒惊鸿整个人都压在云身上,背后撞到的地方再次撞上扶手,云低吟了声,一句话也说不出。


众人没想到以惊鸿照影之能,居然也会变成这样一出闹剧,忙围过来要扶两人。还没靠近,云照影一脚踢开寒惊鸿,秀丽的脸一片铁青。“好,寒惊鸿,你要比划是不是?拿命来!”

灭日三大式之一的云涛灭日猛然迸发,一掌之威可以翻卷云涛。拂出的掌气一分为三,再分为九,层叠破空,乍看是八虚一实。但与任何一掌迎上,都会让其他八掌虚招的实力合为一体。云照影以掌闻名,九掌合力,威力更是惊人。寒惊鸿识得厉害也吃过苦头,不敢硬撼,身形急急往梁上一窜。围过来的那群人正好卷入云的掌气范围,但觉一股大力击来,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每拍一次威力便强上一次。他们功力哪比得上寒,被云这含忿出手,宛如惊涛骇浪里的一艘小船,从西滚到东,再从南滚到北。

一室的惨叫兼桌椅摧毁都止不住云照影的脚步,当寒惊鸿纵身上横梁时,他也追了上去。众人疼痛之余,哪有心力阻止,听得梁上一连串激烈的拳脚碰撞之声。知机得早的,想起关于惊鸿照影传说里的某些事迹,忙忍痛向外爬去。

‘轰隆——’几声巨响,横梁宣告断裂。整座楼房都在慢慢往下倒。

尚在屋里的人哭爹叫娘乱成一片,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个个爬着滚着往外冲去,宛如末日,就怕慢了一步被活埋。到得众人都冲出了门外,有心情看还有谁没冲出来时,就见快倒的楼房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楞是不倒。

从逃得一命的惊乍中醒悟过来,惊鸿照影早已不见,老板娘铁青着脸瞪着他们。百般解释无果,答应赔偿后,一行人都将惊鸿照影恨得牙痒痒的。

惊鸿照影的追债名单上,又多了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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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小酒馆,两个伤痕累累的青年在喝酒。一个灌一杯便抽口气,抚了抚颊;另一个虽没大表示,但从他时不时皱眉忍耐的神情来看,显然也不好过。

半晌,白衣青年先开口。“这次算谁胜?”

“能分得出来么?”另一人看看对方跟自己不相上下的惨状,龇牙咧嘴。“下次不要再玩贴身肉博,太没品了。我们从十四岁打到现在,什么时候分出胜负过?”

白衣青年从鼻管哼了两声。“总比跟你在青楼争风要来得好。”

寒惊鸿闻言不由大笑。“云啊,我是不与你比这个的,太胜之不武了。你这冰块脸想要跟我争风,看今天大家的表现就知道——你,没指望啊!”

‘啪’地一声打下寒惊鸿快指到自己鼻端的手指,云照影斜眼傲慢一笑。“那只是我对她们没兴致罢了。”

“哦~”寒惊鸿挑高眉,仔细打量自己同伴,本想挑些刺,但将他清雅秀丽的五官来来回回打量个遍,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倒也是。不然当初月雅怎么会为了你大闹中原。”

提起当年之事,云照影瞥了寒惊鸿一眼,不再说话,继续喝酒。

又是半晌无语。见云照影酒越喝越急,几乎整瓶在灌,寒惊鸿倒是放下酒杯。“你有心事?”

掀眉瞅了寒了眼。“你也知道喝闷酒代表有心事?”

笑嘻嘻只作没听到。“来,有什么心事说给寒哥哥听,你寒哥哥人生阅历丰富,保证能帮你解决。”

云险些一口酒喷出来。瞪了脸皮极厚的寒某人半晌,又饮一杯。“我在垂虹山庄有问你为什么喝酒么?”

“没有。”

“我有问你为什么天天泡青楼么?”

“没有。”

“我有问你在为谁情伤么?”

“……没有。”

“那么。”云照影下了结论。“喝酒!”

“好。”


东方唱白,喝了一夜酒的两人相互扶携着回了客栈。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哈哈哈哈……”

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门,脚一踢,将门合上,又乒乒乓乓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最后终于走向床铺。

近在咫尺的床铺,柔软的床垫松软得让人想一头扑倒下去。正要投身其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到,两人搭肩勾背,这摔也是一起摔了。想到晚上在青楼里,云曾被自己压倒,背撞在扶手上一事,寒惊鸿下意识地扶着云照影的腰一转,自己在下当了垫背。“哎呀——痛!”

云照影摔在他身上,半晌没有动静。


“喂,你该不是摔晕了吗?”呻吟着想推开身上的人。

“寒惊鸿。”云照影低低唤了一声。他很少将寒的名字整个唤出,声音低柔,微带了点沙哑。“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定,听不出端倪来,寒惊鸿不知他想说什么,但总有奇怪的气氛挥之不去。他干咳了声,笑道。“你现在想说啦?”

“对。”云慢慢地抬起头,一向只见疏冷与傲慢的脸上,淡淡的酒晕给他白皙的肌肤添上绮丽的妩媚感。

星眸如梦,颠倒众生。

“寒惊鸿,我喜欢你。”

寒惊鸿直直地看着他,桌几遮去了部分光线,看不清寒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你……酒喝多了?”

“你我都明白,这点酒醉不倒我们的。我现在神智跟你一样清醒。”云照影吸口气,再次字腔正圆地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不想让寒再开口说话,云照影低下头,吻住了他。

吻里有着浓重的酒气,唇与唇的接触,几乎是绝望般地噬啃着。闭紧的双眸上,长睫微颤,眉毛紧紧绞结。雪白的牙齿咬着对方的上唇吸吮,舌尖在闭合的双唇间试探游移,酥麻的心跳又急又重。

一夜的酒虽然喝不醉两人,但晕眩的酒意却能催化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云照影的手探入寒惊鸿衣衿,有些笨拙地撕扯着,急燥而不知如何自处。

紧闭的唇微微开启一缝,舌尖闯入,却被对方更为激烈地纠缠住。云照影惊讶地睁开眼,寒已一翻身,将两人位置倒错。云背部的伤处再次撞到坚实的地面,轻呻了声,充满情欲。

“你……”寒惊鸿松开口想说话,但云照影不打算听他说什么,手一勾,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再次吻上。他不敢睁开眼,怕睁开眼,被寒看出自己眼底的绝望与失措,怕再也没有勇气继续下去。

寒叹息了声,不再开口。唇舌的交缠,很快就不能满足继续上升的欲望。雪白的衣服被解开,层层逶于地上,象零落了一地的花瓣。寒的唇在白皙的颈项间啃噬着,云低低呻吟,双手在寒背部结实的肌理上游移不定,近乎疯狂地抚摸着,偶尔在他背上三道伤痕处停下来,模模糊糊地想着似乎有什么不对,既然是自己告白,那么负责主动的应该也是……

这点零乱的心思在寒的手向着双腿间私处探去时烟消云散。有些难受地吐纳着,急急捉住寒套弄着的手,努力想回想春宫图上画的东西,但寒粗糙的指尖,在他胸前灵巧挑逗的舌头和牙齿,再再打断他的好学不倦,脑海里一片空白。

“等等……不对……”

寒抬起头,手指在下方的蠢动并没缓下,不知是酒劲还是情欲,脸涨得红红的。他道:“没经验的人没资格说不对。”

“你!”常年来的较量形成的习惯,让云想都不想就说:“来比就知。”

“好。”


“啊……”

感觉到异物入体带来撕裂的痛楚,云苍白着脸,紧紧咬住唇,却还是控制不了痛楚的呻吟。汗水自额际滑落,冷浸散乱的长发,僵住的身子,让进入他体内一半的寒也忍不住低呼了声。

“放松点……”

两人都是第一次,都只是纸上谈兵,理论上该做的是做了,但实际与理论的差异,则属于人力无法控制的。

“啊哈……我……”勉强睁开眼,原本便如梦般迷离的星眸,添着层水气,益发迷魅人心。寒只瞧得心下一阵怦然,下身的欲望似乎又涨大了点,只想完全冲进云的体内,让他为自己哭泣尖叫,看着他的冰冷在自己身下融化。

“很痛么?”在云柔韧的腰际轻抚着,想软化他的僵硬,却达不到效果。见他咬紧的唇一片惨然之色,不由道:“这回就算了……”

“别!”感觉到寒想退出,云急急勾起双腿圈紧他,不让他离开。过了这次,天才晓得他下次还有没有勇气。“没事……不用顾虑我……”

“但你……”

“我说没事!”云深吸口气。

“确定?”

充满雾气的星眸狠狠瞪了出去,换来上方之人无声的轻笑。笑身震动身子,从交磨的敏感肌理到下身结合之处,云不由困扰地皱了下眉。

托着他的腰臀,下半身猛地往下压去,将进入一半的欲望全部挺进云的身体。云一僵,手指紧紧掐着寒的背,痛呼全掩在了寒急急低下的唇里。

“是你说的……”他喘息着说着,贪婪的唇舌缠紧了云的唇舌,将他的哽咽全抵在了唇齿间,开始了坚定而激烈的律动。不顾身下之人弓腰绷紧的身子,在紧窒干涩的私处,强悍的撞击令内膜痉挛地绞紧,进出更加困难。却又一意孤行,看着云脸上红晕越来越浓,目光充满着情欲的水气氤氲。

云痛苦挣扎地扭动着身子,却让寒的欲望更加深入他的体内。近乎无情的索取,带着温柔的触吻,痛苦地让寒吞噬着呼吸,感觉两人身子结合成为一体的真实存在,断断继继的呻吟自唇舌之间迟疑地泻出,“唔……”

寒松开了交缠的唇,双唇靠得极近,喘息可闻,身体的律动未曾停止,反而更加刻意地在云喘息的间隙冲刺,挑战着云的自制极限。呼吸被交合的速度打断,断断继继的呻吟再也难以压抑,云不由将脸埋在寒的颈项间,感觉着汗湿的温热肌肤和急速的脉动。

不停地侵占着,深入灼热狭紧的密径,让那永远只以冰冷高傲对着外人的身子为自己而舒展。在自己身下低吟轻喘,说不得是得意还是满足,渐渐地,连自己的心神也乱了。迷离相交的眼神,蚀骨销魂的交缠,难以自制的快感让他不由低嘶吼着,一口咬在了云洁白的肩膀上。

————————————————

窗外从晌午就下起雨,不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雨,而是门掩黄昏的倾盆雨。密密碎碎的雨声打在窗上,打在叶上,晕暗的天时不时银蛇狂舞,电闪雷鸣,似乎整个世界都要在一个下午颠覆。

懒得去关窗,任屋外大雨打湿窗台附近的一切摆设,时有水气雨雾飞溅过来,裸露的肌肤微有点寒意。

拖过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点,两人都没有说话——又或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等待打破,寒惊鸿终于开口了。“云……”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平静无波,被子下的手捏紧了被子。

寒惊鸿转过身,看着他被汗水浸湿,贴在颊畔的黑发,还有蒙蒙胧胧,未从情欲中回过神来的湿润黑眸,屏息靠近。

云照影根本没有看他,但原本只是红晕未散的脸上,绯意渐艳。随着自己越靠越近,犹带水意的长睫轻颤起来,终于忍受不了自己露骨的目光,回头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关系都这样了,还这么凶。”寒咋舌,在云彻底恼羞成怒之前,笑语道:“在重九大会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南疆探个究竟?”


第六回
离开了青楼楚馆,离开了名娃娇姬,惊鸿照影终于真正地重新踏入了江湖。

前往南疆的路上,依然是你争我夺,争强赌胜,互不相让,但却少了先前的火药味及意气之争,多了份殷勤呵护,浓情蜜意。登山临水,寻幽访胜,这次留下的却是两人的俪影双双。


五月,正是瘴气最重的时候。苗族起源于“九黎”部落,后迁徙至长江中下游,形成三苗部落。苗疆一带因地形气候缘故,房屋多为木结构的吊脚楼,一般分为两层,上层住人,下层圈养牲畜或堆放杂物。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下南疆,多年前,尚自互赌胜负的时候,为了苗王的千叶回天果,两人便曾数度潜入苗王城大打出手。连拼七次不分胜负后,千叶回天果终于被忍无可忍的苗王作为贡品送上朝廷,这才换来王城平静。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尚不仅如此。当日云还因为救了误闯战场的月雅小公主而惹来桃花劫。连番嘻闹一般的你追我赶,月雅原先只是不服云一见她就头大的神情,故意缠着他。后来月雅遇上五毒教,危急时,白衣飘飘,风姿若仙,揽住少女时那一声冷冷的‘谁敢伤她’,足以令天下女子动心。月雅由原先的嘻闹纠缠转为真正倾心。

可惜最后结果却是流水无情辜负了芳心。

旧地重来,回省往事,两人不胜唏嘘。回想起昔时年少气胜,一个冷一个热,却是一般的趾高气扬争执无休,不由莞尔。

“云啊,再往前走三里,就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月雅的桃花林吧。”寒惊鸿突然开口相戏。“要去旧地重游么?”

云照影默然不语,半晌只道:“被纠心盎整掉半条命的人又不是你。”

“把你带出苗疆的可是我啊!你以为你很轻么?我快马加鞭将你扔回荡雪小筑,再为你找亲人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耶。”寒惊鸿清算旧帐。

提起此事,云眼神一暖,若有所指地看着寒。“还真辛苦你了。不过大丈夫施恩不望报……”

“我只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笑嘻嘻打断云的话,寒用事实证明他绝对不是施恩不望报的人。“我是小人哦!”

“小人……那你要什么报答?”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云平板板地问道:“寒大侠救命之恩,云某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

“啧,也可以啊。”抚着下巴打量对方,寒惊鸿笑嘻嘻地说:“虽然你身材平板了点,脸色冷了点,脾气坏了点,即不多情也不温婉,更不会下厨为我煮羹汤……”他一边说一边闪避云照影恼羞成怒的‘云烟茫茫’,“不过看在你是美人的份上,我还是会收下你的……”

“到阎罗殿去收吧!”四道无形箭气以缰绳为弦射出,劲风凌厉。寒惨叫了声‘谋杀……’,谋杀什么含糊说出,整个人随着箭气从马上倒了下来,挂在马腹上,只剩一只脚勾着蹬,向云扮个鬼脸。

两人一路追赶,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桃花林也远远堕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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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头蚱蜢吴儿竞,筍柱秋千游女并。

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


过了桃花林后三天,两人来到平寨,见村寨集市热闹,人人争往江边涌去,江上隐约可闻擂鼓礼炮疯狂作响,人群的呼喝加油之声更是惊天动地。街上时有少年男女抱着芦笙吹奏起舞,舞姿欢乐,笑容纯朴,将喜庆的气氛簇拥上了顶点。

“今天似乎是五月廿六吧。”寒惊鸿一拍掌,“正好是龙舟节啊。”(注)

云照影慢了一步才想起,他素来便不爱凑这种热闹,见寒惊鸿伸长脖子往江边望,大有去瞧上一番的意思,忙道:“要去自个去。”

“难得来苗疆,不看太可惜了。云啊,别这么忍心,让我一人孤鸿单飞。”寒惊鸿边说边拖起他的手,却被他巧妙一转,如游鱼般滑了出来。

“两个选择:自己去,或者都不去。”云为了自由,板起脸。

寒思考片刻,想想带着块冰山去冷冻大家的热情似乎也不是好事,便耸耸肩。“那我去看会儿,你在这里转转好了。”

见云点了下头,这才放手,将缰绳交给云,跳下马脚步轻快地往江边走去。

云摇了摇头,不知道那边赛龙舟有什么好看,想来只要有热闹的地方寒都喜欢去凑上一脚。

他也下了马,牵着两匹马边走边随便看着两边摊子,准备到长街的另一头等寒回来。不料走到一半,目光却被摊上一物吸引了。

苗族饰物素来以式样繁多,色彩艳丽而著称,在一片浓艳华彩中,那方素白就分外引人注目了。那是块小儿巴掌大的玉石,远远看着,玉质并没多好,只是形状很巧地呈云朵状,上面缪缪数笔,勾勒出两只飞鸟。由于隔得远了,云并没有看清楚那上面画的是什么鸟,只觉得那块玉石虽非佳玉,给人的感觉却很好。而且云状的玉,还有上面画的鸟……想到这,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暗下唾弃自己不纯心思。

他停下脚步又瞧了一眼,迟疑着要不要过去将玉石买下来。但他一身中原打扮,容貌又秀丽,早引了许多路人对他指指点点。被这么多人当罕物看着,总是不愉快。云皱了皱眉毛,当下牵着马,快步离开市集。

在寨尾一株树下静候着,没过会儿,寒惊鸿就回来了,一脸眉飞色舞,笑嘻嘻道:“云啊,你没去看,实在很可惜……”

寒惊鸿描绘着江边的热闹活色生香,云看似一脸淡漠地听着,却很专注。他不喜欢热闹,但喜欢看寒说话时的神色,琥珀色的眸子闪着明亮的光芒,薄唇张合间,洁白整齐的牙齿几乎淘气地向他炫耀着。


日色渐偏,两人渐渐远离了村寨。寒惊鸿突然勒马,向云比了个手势。“听到了么?”

“东南方,三里外。”云照影同时驻马。

“要去看么?”反正没目标。

点点头。“可以。”

两人掉转马头往东南方向,行不到三里,打斗之声更大。透过林木,已可见二批人正厮杀地难解难分。

说是两批人,其实被围攻的也只剩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了。他的周围堆满尸体,身上多处负伤,血迹斑斑。不及止血的地方鲜血不断淌下,但他却全不顾惜自己,势若疯虎,用的全是以命博命之招。

围攻他的人虽然多,一时也是无可奈何,正用车轮战慢慢消耗少年的体力。

强行插手别人的恩怨,一向是江湖大忌。虽然这大忌对惊鸿照影而言,素来是不存在的,但不知双方人马为何厮杀,胡乱插手也不是两人的风格。

两人隐身密林,静看片刻,云照影的手微微一动。

‘咄——’一声,一粒小石子飞向围攻之首那人背后灵台穴。为首那人功力不弱,听得背后风声,急急避开,小石子落空,飞了出去。

他只道已避过了,不料那落空的石子居然射在一旁大石头上,又反射回来。幸亏他听得风声不对,身形早动,再次避开。

云照影既然出手,寒惊鸿自然也跟着出手。为首那人可以避开云照影的石子,却再也避不开寒与云同时发出,无声无息,此时才飞到的另一颗石子。臂间曲池一麻,手中长鞭不由自主地掉落地面,心下又惊又怒,收住攻势,大喝道:“哪个兔嵬子在暗箭伤人,快给大爷滚出来。”

话未落,又是二枚不知自何处发来的小石子,一上一下,甚有默契。这次风声更急,首领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发作,就一手掩脸,一手扶膝,单膝跪倒在地上。

鲜血自指缝间流出,他吐出一个大门牙。

连对方的身影都没看出来却已吃了亏,首领心知真将人逼出来,自己一定讨不了好。咬咬牙,放下狠话。“在下不知朋友是哪路人马,不过,要与本门作对,就要做好万盎附骨的准备。今日之事,不到黄泉,誓不罢休!”

他说完又看向那被围攻的少年。“大家都收手。罗成默,今天有人救你,算你好运,我们走!”

少年原本便负伤甚重,见敌人已退,再也支持不住,长剑倾倒拄地,强撑住摇晃不止的身形。

过了会儿,他抬头,目光笔直地射向林子一角,正是惊鸿照影所在之地,似是早已发觉两人所在之地。

隔着幽暗的林子,三人目光对上。少年略点了下头,并没开口表达感谢救命之意,吃力地转身离去。


看出这少年身后定有极大的故事,林中两人对看一眼,寒惊鸿继续摸摸下巴。“本门?”

“血欲门。”云照影冷冷回话。

“有可能。”微微一笑。“你要选哪边?”

“少年。”

“那我只有去跟那批饭桶了。”寒叹了口气。“不管有没收获,晚上在叫化窝见,不见不散。”

“好!”云回答得干脆,走得更干脆,身形一下便消失在寒面前,只余交待。“尸体留给你收。”

“喂喂!!”叫了几声,唤不回已经走远的人。慢了一步的寒惊鸿脸色扭曲。“轻功不是给你这样用的吧——这又关我什么事啊!”

他心下早有计较,不怕那群血欲门的人脱离自己掌握。嘴上嘀咕不停,还是认命地去找人收殓。

“云到底还是心太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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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人烟哪里就会有乞丐,哪里有乞丐,哪里也就会有丐帮。

吃着叫化鸡,炸蚕蛹,烤蛇串,寒惊鸿很有义气地拍着身边丐帮南疆分舵的坛主蛇丐樊庆,“樊老兄,好久不见,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来来来,再来一杯。”

你当然高兴!老叫化的脸垮了下来。今天喝茶杯子突然摔碎,就知道有恶噩会上门,谁知是这天降瘟星。

“咦,樊老哥,见到我你不高兴啊?”寒惊鸿酒喝得快,转眼一坛子就见底了。

“哪敢!”蛇丐从牙缝里挤出微笑来。老叫化只是一个六袋长老,哪敢跟你这个帮主的结拜兄弟计较。不过重点是。“今日寒少侠是一个人来还是……”

“哦,云去跟踪一个人了,大概会晚点才来,不用心急,你早晚会见到他的。”若无其事地打破老人家的妄想,不理身边一副天塌下来脸垮下来的樊长老。“小吴子,酒再来一坛。”

面人欢笑背人愁!樊长老深刻明白了名妓们的心声。他倒不是不欢迎这对名满江湖的少年侠客,但……他的乞丐窝再也经不起这两人的折腾了。月雅小公主逼婚事小,两人三天两头比划打破屋子事小,动不动引一堆敌人杀上乞丐窝事小,被敌人天天在饮水里下盎下毒事小,放火烧屋事小,最悲惨的却是还得帮他们两人偷抢灵药、提供情报、放火烧屋、散布谣言……一言以蔽之就是——坏事作绝!

他们丐帮堂堂正正的名声,在认识这两只瘟神后,已一去不返了。多少次与帮主抱怨而不可得。帮主一句武林中未见如此侠肝义胆之人就推回他的报告——他奶奶的史帮主,你有胆在说这话时不要回避老子的眼睛,你有胆在听说你这两个结拜兄弟已靠近你三里时,你不准备翘路,老子我就服了你!

“樊老兄,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突然凑到眼前的脸,让以老奸著称的樊长老也不由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在想寒少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需要老叫化赴汤蹈火啊。”

赴汤蹈火,真是形象到不能再形象的形容词了。老叫化腹诽于心,脸上的皱纹笑成菊花。

“为了武林大义,樊老兄一向在所不辞,小弟十分感动。”

我很想辞啊!老叫化心中大叫。

“其实这次也没什么事。你知道点苍重九将开惩恶大会。针对的就是血欲门及阴月教、断情门。我让阿大阿二去打听阴月教及断情门,跟云来苗疆就是想踩踩血欲门的底。”

寒惊鸿脸上的花笑得一点也不逊于老叫化,老叫化的脸再次垮下来——这还不叫大?!在南疆谁不是对血欲门避而远之,只有你们会自己送上门来。

“樊老兄,有什么情报提点小弟一二呢?”寒惊鸿笑得明亮耀眼,老叫化被刺得差点流下泪来。

“血欲门我们也一直在关注着。但他们形踪隐密,每次都象猴子突然从石缝蹦出来一样,所以之前能查到的消息不太多。从五毒教消失后,他们才算正式出现在武林……”

老叫化说着,沉吟片刻,突然道:“其实你们来得正好,血欲门近来好象出了大事。前段日子,有个叫独孤离尘的打上血欲门……”他没看到自己提起独孤离尘时,寒闪过微讶的目光。“说欲与门主较量盎毒之术。这场比试到底比了没有不知道,过不久,传出门主幼子欲篡位,才联合独孤离尘,暗算了门主。”

“哦?!”

“事情到底如何还不清楚,现在血欲门正在大力擒拿少门主。你们不妨从这里下手吧。”

“擒拿少门主……”寒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可知名字?”

“好象叫……罗成默?”老叫化话还没说完,就见寒惊鸿被针刺到一般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往外奔去,边跑边叫“惨了惨了……”

“喂喂喂喂……”莫明其妙地搔了搔乱发,不知瘟神为何自动离开,想起一向形影不离的二人今日只出现一个,心下若有所悟,手一挥。“小子们,开工了,快跟上打听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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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惊鸿追上云照影时,到底是晚了,血欲门的大批人马早包围上罗成默,现场乱成一团。血欲门的盎与毒对他们少门主无效,又道有高人在暗中助少门主,遂使出奇门长兵器阵。

这长兵器一端是利刃,另一端却镶着异彩水晶,只消有一点光线折射上,就能反射出耀眼之光。由于兵器甚长,挥舞时这光芒在众人身后,加上另有阵法步数配合此兵器,不会影响到自方,更是大见威力。

强光不仅照得人视线不良,光芒浮闪耀动,更是令人心浮气燥,不小心便会迷失了心神。云照影的心法是玄门正宗,根基深厚,光芒对他影响不大,少年却已手脚渐钝,时不时闭上眼,一脸痛苦之色,对方攻得急,他这一闭眼,动作就慢了一步,背后被利刃伤了一道血口。

“咄!”云照影心下不悦地喝了声,手上招式一变,展开灭日三大式的云涛灭日。绝招威力,非同凡响,八虚一实受到阻力,真气叠波连环拍出,追兵们身形被震得东摇西倒,脚步一浮,阵势微乱。

但他们另有应变之策,一觉阵式将乱,齐将兵器倒举,利刃在上,水晶在下,自有附在一旁的铜片自动覆上水晶,遮住强光。下一瞬,他们又站回了阵脚,兵刃倒转,水晶强芒再现。


寒惊鸿来时,正赶上这一变化,见状手中寒剑出鞘,剑芒一划,识得厉害之人慌忙退开,地上被真气破出一道深沟来。

“云,你何时变得这般仁慈,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拿下一人。”

小窥之话令追兵们不悦地哼了声。

云瞪了他一眼,发未乱,气未喘,“在等你来啊。在场共36人,我一个都没动过。”

此话听得众人不知所云,寒却有些想瘪笑。咳嗽了声,自语道:“幸好我对你还有些了解,幸好我没来迟。”

他在乞丐窝一听云跟踪的是血欲门少门主,就知对方不会善了。而他与云多年来比拼胜负的习性,云一向坚持要公平,如果云相信他会从樊叫化这里知道少年身份的话,说不定会等到他来再一起比试。

很不幸,他又猜中了。

只是……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是情人么

“云啊……”剑气如洪,势不可挡。圈走半数敌人后,寒苦笑道:“我就当你在等我来尽保护职责好了。”

云闻言哼了哼,手势一变。若方才是落英缤纷般华美,此时便是狂风暴雪般凛冽,身形再不如先前悠闲,形若鬼魅,进退无踪,瞻之在前焉之在后,身形似已不止一人,满场游移。追兵们手中的奇门长兵器不断被他自诡异的角度挑落,有时明明看着人就在眼前,兵器也拿得牢牢的,却不何为何,眼一花就落在了对方手上。

见云使出百步千踪,寒也不敢怠慢。“一、二、三、四……”他数一个就断去一人的兵器,顺便点住对方的穴道。数到十八时,云也停下来了。

一人十八个,又是平手。


血欲门引以为傲,看来怪异恐怖无法抵挡的追兵,在两人手下,竟如刀切豆腐般三两下便被制住。获救的罗成默呆呆地看着一蓝一白两色人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听两人在争执谁胜谁负……

“你在放水!”

“喂,不只你跟他们缠斗半天,我也是奔波了一个多时辰才追上你的。”

“你的追日驭星明明可以更快一点。”

“我之前为了追踪那批人,可是耗了不少真力,还有壁虎功挂了大半个时辰!”

“才挂半个时辰你就这么不济了?”

“你这么希望证明我在放水啊……”

这种无营养的吵架……罗成默咳了声。“多谢两位再次救命之恩,在下先告……”

辞还没说来,吵成一团的两人一人一手握住他的肩膀,速度奇快无比,异口同声道:“你没听说点水之恩涌泉以报么?”


注:[苗族的龙舟节与中原大不同,虽然都是五月,却在五月廿四至廿七之间,廿六正是高峰之日。传说远久前有位叫保的渔夫,一日带儿子九保下山捕鱼,儿子却被恶龙拖入龙洞。保冒死寻子,发现儿子已被恶龙杀死。悲愤万分下,放火烧了龙洞。大火起处,九天九夜未曾熄灭,整个天地都一片晕暗。

漫天的黑暗中,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摸黑到江边濯衣。天真的孩子将她妈妈的捶衣棒在水里划上划下地嬉戏着,嘴里念叨着:”‘咚咚多!咚咚多!”谁知他这一喊,天上顿时云消雾散,现出了恶龙的尸体。

不久,众人梦见了恶龙托梦,对他们说:“我丧了老人的独子、我已赔了生命。但愿你们老少行好,用杉树仿照我身躯,在清水江、小江河一带划上几天,就象我活着时一样在江河嬉游,我就能兴云作雨,保你们五谷丰登。”

这个梦传开后,众人依言而试,果然得遇雨水,于是各寨都做起龙舟,形成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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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amsarablue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6.06.03 16:01:49 晴
 桥下春波绿(一)  
引子
惊鸿照影,原是一个词,一个轻扬飘逸,形容绝代佳人的词。但对江湖人来说,惊鸿照影却是两个人,两个惊才绝艳,并夸当世的人。
冰心寒剑寒惊鸿的剑,剑出如冰、如梦、如情、如泣,斩尽天下险。而浮云飘萍云照影的掌,却如诗、如羽、如断、如灭,歼绝世间恶。
少年成名,家世殷富,自有众多传说缠绕着他们,不管传说是好是坏,这两个新一代的奇侠,早是江湖上少年们的偶像,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一年前,寒惊鸿与云照影长近十年的情谊终于出现了裂痕。
江湖纷纷纭纭的传说中,是为了一位美丽的佳人。佳人绝色如仙,温婉良善,是天下少年的梦中情人。于是,有不少人亲见寒惊鸿和云照影为这位女子而发生争执,割袍断义。
江湖人都知道,自那之后,寒惊鸿就不曾上过荡雪小筑,而云照影亦不再踏入垂虹山庄一步——直至……寒惊鸿死于魔箫之手。

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被世人们刻意遗忘了的一段往事。


“世上最珍贵的,就是人的性命。” 
“是的。” 
“但是,你的性命,更是关系重大。” 
“是吗。” 
“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的生命,不许放弃。哪怕要用千万人的性命来交换,也要活下去!” 
“……是的。”
——————————————
“我并不想杀你。” 
“是吗。” 
“但是……你若不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是的。” 
“所以,为了我,请你死吧。”

第一回 
“哪哪哪,听说了没有?听说惊鸿照影这次跑到齐齐哈尔,以呼贝伦王爷帽上那颗夜明珠为赌注。”酒楼中人声鼎沸,大家说话都是大着嗓门吼的。
“去,都是哪门子时候的事了。他们去齐齐哈尔是一个月前,现在早就回中原了,你没听说么,十五天前他们在洛阳赏花大宴上出现……”一口酒险些喷出,虬髯大汉放下杯子,毫不客气地指正许久不见的同伴。
“那么为本度赏花宴而一直精心准备的秀才们还真不幸。”先前说话的褐衣大汉摸摸鼻子,没有吹牛吹破皮的尴尬,倒是如获奇闻地笑道:“有这两个瘟神出现,那天的文魁一定是落在两人之一身上了。”
隔桌的几人也正闲谈着,听到两位大汉的对话,其中一位灰衣人冷笑了声。
“十五天前?那两人是天天都在比着胜负的,十五天前的事也好意思拿来卖弄。”
“咦?”虬髯大汉睨眼打量了下隔桌之人,倒不介意对方插入自己的话中。“那你倒说说,这两人现在又上哪儿分胜负去了?”
“听说跑去黄河了。”又一桌人插进几人话中,书生打扮的青年叭叽叭叽道:“排教的黄河水翁跟伐门的浪里蛟放话武林,要设宴宴请他们两位,感谢当年两人插手,才没让黄河上讨饭吃的家伙打成一团两败俱伤。”
“这两人才不可能出现的。”灰衣人继续冷笑。“他们才不会去熟人那里闹场,要是两人不小心又打起来,将人家住处毁了,那下次哪有脸面去见人家。”
“这倒也是。”褐衣大汉认同地点了点头。“自从他们打破了栖凤山庄镇庄的有凤来仪亭;西门世家老主人所住的明心斋;连有数百年历史的落月谷听说都没逃开噩运,被两人不小心毁了一排庄院后,两人已经很久没到任何一个熟人家去过了。”
与灰衣人同坐一桌的少年,听到那一连串显赫名声的名门世家在大汉略带苦笑,事实上却有荣与焉的数落中连串滚落,不由讶然问道:“二师兄,你们说的是谁啊?”
此话一出,所有参与议论的人都瞪了过来,连八风吹不动的灰衣人也瞪向自己这个孺子不可教也的小师弟。
“当然是在说惊鸿照影啊!”众人异口同声。
“可是……”少年在众人目光下,之前不耻下问的勇气尽失,萧瑟地缩了下肩,“惊鸿照影是谁啊?”
“当然是寒惊鸿与云照影了。”
“可……可是……”少年舔了舔唇,小心瞄了众人一眼,闭上眼,大声道:“寒惊鸿与云照影到底是谁?”
众人不再瞪少年了,改瞪着与少年同桌的灰衣人。灰衣人无奈苦笑,没想到自己这小师弟不谙世事,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
“寒惊鸿是翼南垂虹山庄寒庄主的爱子,而云照影是孤山荡雪小筑的主人。”灰衣人有些不满道:“他两人在武林中成名已近十年了,你居然没听说过。”
“又没人跟我说。”少年小声抗议了下。
“那我来跟你说好了。”虬髯大汉兴致一来,提了壶酒,也不问两人的意见,就直接坐到少年那桌,“小弟弟,你再这样单纯下去可不是好事。要知道,当初惊鸿照影成名时,他们可能比你现在还小……对了,你今年几岁?”
“今年?我?”少年被大汉突然凑到鼻端前的大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退了退,回答道:“15。”
“嘿,果然!你知道,惊鸿照影刚出道时……嗯,我记得,好像是十三、四岁吧?”
周围人没有回应,沉默计算片刻,看着少年。
少年微抬头扫了眼,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大家的眼光都在说着:年轻真好……
再后来,看向自己皮肤时,又有好几人低头看看自己的粗皮肥肉,继续用眼睛说:想当年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啊,可不比你这不长进的小子差多少哦!
打了个罗嗦,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错觉,少年再也不敢看向别人,专注地看着虬髯大汉。
虬髯大汉一口酒下去,倒没注意到别人的眼光,咂咂嘴,回味无比地叹息。“这天下的酒,最好的当属惊雁阁的洛川酒。嘿,你知道为什么好吗?因为它难得啊。虽然酒中排名第七,但一年才卖五十斤,一滴千金都难以形容。所以那味道妙绝人间——你花了大把银子,买下大家拼命争着的五十分之一,光这种成就感就足以让这酒的味道美上加美了……排名第六的,是太白楼上的玉楼春。这玉楼春虽是好酒,可是产量大了点,就没那么值得珍惜了……”
少年忍耐着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正想抗议自己不是酒徒,想听的是惊鸿照影的事,却听大汉喃喃自语道:
“所以那两个人在太白楼第一次见面,就敢不把这酒当一回事地牛饮……去,这玉楼春虽然产量大了点,也只不过大上二三百斤,他们这一喝,那一年玉楼春剩下的居然比洛川酒还少,害得晚到的爷爷我花了七百两才争到一壶!!”虬髯大汉说着说着,突然变成了捶心肠为那名酒惋惜。
少年哪有心情听他抱怨那年名酒出了什么什么问题,耳朵一竖,只听到自己想要听的话。
“你说惊鸿照影第一次见面是在太白楼?”
与虬髯大汉同桌的那褐衣大汉偏过头,见自己同伴陷入悲哀的往事,暂时回不过神来,也提了壶酒坐过来。笑道:“小鬼,你要听的事,我讲给你听。这家伙每次提到当年就很容易痛不欲生。”
“啊?”
“哈,还不就是自负酒量,结果却输给了两位小鬼……”
“你是说,这位叔叔当时也在太白楼?”
“是啊,太白楼好酒出名,天下酒徒大半云集那里,那一年,也不知楼主为何心血来潮,突然办了个品酒大会,胜了的人,就可以无限量地品饮陈年玉楼春。”
“哦……”在场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听说了这个典故,另一桌那位书生恍然大悟,一拍掌道:“原来如此,因酒而立下的交情吗?难怪那两人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了。”
“现在什么关系?”少年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清大家在说什么了。
“争强好胜的关系啊。”褐衣大汉一脸要笑不笑地,过了会儿,还是哈哈大笑。“两个小屁孩,喝赢了所有的大人,却喝不赢同年龄的同伴,结果不服气相比拼,不管太白楼楼主哀哀叫,硬是把当天太白楼上所有酒坛里的酒都喝光,一齐醉倒打起来……嘿,要不是当时两人年纪小,早被楼主暴打一顿脱光衣服扔到大街上了……唉……”褐衣大汉正说得得意,不知为何突然咬到舌头,痛得捂住嘴咿咿唔唔。
传说中的高人一下子掉到泥土上。少年瞪大眼,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表示自己心目中尚未成形的偶像碎散一地的悲痛。
“反正有了这样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书生看褐衣大汉一时也是说不出话来,就自动接下睡前故事。“那两个都是好胜心极强的人,又年少气盛,不愿承认自己会斗不过一个同龄人,于是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拼比。从基本的十八般武艺,到各种古里古怪的内外家功夫,这是武比,还有琴棋书画诗花赋,对联,小令,解谜之类的文斗。再到天文地理,医卜星相,诸子百家和三教九流的各种杂学都免不了的。不管自己会不会,只要能压倒对方一点点,都可以马上去学来比拼。到后来,眼见没法分胜负了,干脆拿别人来比拼,看谁除的恶多,看谁历的险多,看谁能先解开江湖上的谜,看谁办的事最难……”
“哪……哪有这种比拼法的!!”少年听得目瞪口呆,方方粉碎在地上的偶像挣扎着爬起来,用粘土将自己再次粘贴起来,向少年金光闪闪地炫耀。
“嘿,在这两人身上就会啊。”书生笑着下了结论。“这两人也当真是奇材,为了胜过对方,什么苦功都会下,听说还特别去学了龟息功,比赛谁装死装得象……比赛胜负不知,不过两人的龟息功,连氓山独吊鬼都忍不住叹息青出于蓝。”
“……也比赛这个。”少年一脸怪异,粘贴中的偶象再次摇摇欲坠。
“小鬼,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江湖上改朝换代是很快的,平均三五年就会有新人涌出,取代旧人。而惊鸿照影能在江湖上称奇称近乎十年,一直是武林闲事榜列为追踪名单的榜首,可不是因为他们的胡闹……虽然这两人也真的很胡闹就是了……”书生瞧瞧天色,‘哎呀’一声,道:“不说了,其他事情问你这位二师兄去,小生还有事,失陪。小二,结帐!”
少年很渴望地看着灰衣人。
灰衣人冷冷瞪他一眼。“看我干嘛,吃。”
瘪着嘴扒饭,却听不远处有人冷笑着自言自语。
“这两人哪有那么好,左右不过是两只瘟神罢了。大家把他们夸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因为在他们身上下了赌注……”
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就这么巧地送进了少年的耳朵。少年眨眨眼,很想过去问一下,但看二师兄冷着一张脸,坐在对面的两位大汉,一位还在垂眉默哀中,另一位捂着嘴,豹眼满室恶狠狠地游移,不知在找什么,较量一下得失,还是将好奇心收在心底。
“不过,惊鸿照影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我就在这里啊……”酒楼之后,空篷下简易搭着,专供过往脚夫挑贩歇息的小方桌旁,一位上上下下都沾了泥巴的青年笑嘻嘻地小声说着,手中的花生米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
坐在他对面的青年,看起来干净了点,但这一点点的差别,就像在大猪圈里滚一遍与在小猪圈里滚一遍的差别。他手中捧着杯茶,淡淡啜着,听到青年自语,轻哼了声。
青年瞧了他一眼,将花生米抛回碟,抓了抓杂草一样的头发。“水翁跟蛟老大要请客,要去么?”
喝茶的青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挑起眉,眼不动皮不动,居然还能很完美地表达出挪揶之色。“你确定要去?”
“我是很想去吃个白食。”有些痛苦地龇了龇牙齿,青年眉毛揪成了八字。“谁知道那个见鬼的九转锁仙阵出口会是在湖边,水一冲整个阵都塌了,银票银子全冲光了……”
“我不去。”习惯性地拂了下刘海,为指端触处细微的粘腻感而再次沉下脸。“吃过白食之后,留下的赔款,会比你白吃到的更多。”
“唉……”青年八字眉已经揪得快塌下来了。“这么多人都想请我们,我们却一个都不敢上门……”
喝茶的青年哼哼两声聊表赞同意思。
没办法,虽然那些不明真相的江湖人将事情传得十分动听,显得两人侠名满江湖人人争之若趋奉为上宾……但事实只不过是,两人破坏力强了点,对别人的帮助比不上损失的惨重,正被那些人追债中……瞧江湖上目前鸿门宴之多,就知道两人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目前江湖上最大的赌盘,除了赌两人谁胜谁负之外,就是赌两人什么时候会被债主们抓到。
但对于只看到表皮,不明真相的人而言,还是很值得感动很值得震撼很值得人心振奋热血膨湃的江湖逸闻武林佳话——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双双对看着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先找套衣服替换一下。”寒惊鸿哀了一声,提议道:“不如我们这次来打劫……”
“没兴趣,这个已经比过三百七十二次了。”云照影眼光在铺子外转了转,明显心不在焉。“而且我现在很累,不想再干任何需要力气的事。”
“可是……”
“寒,不要挑战我的耐性,把阿大阿二叫出来!”云照影真的累了,尤其陪这家伙胡扯半天,光喝茶下花生米,忍到现在已是极限。
“不要!”寒惊鸿一脸忧郁,抵死不从。“十年前才醉一次就被那两人一路笑着小屁孩,现在看我们这狼狈相,他们不笑得更厉害才怪!”
云照影冷冷死瞪他半晌。“你不叫我叫!”
“不行!他们是我的仆人。”
云照影忍无可忍,一拳打出。“你叫是不叫?!”
“说不叫就不叫,男子汉大丈夫,三心二意岂不教人见笑。”寒惊鸿坐在椅上一个偏身,举手托住云的‘黑虎掏心’,奇道:“你不是没力气了么?”
云照影顺势变招,手中一粒花生米突然打向隔了三桌独坐的一位杂货郎。
那杂货郎不知是听得太专注了还是因两人不入流的对话而起了轻视之心,结果眼见着花生米慢慢飞近,却怎么也躲不开,眼睁睁看着花生花粘在自己的神藏穴上,一股细而尖的劲流直刺心脉。
看着两个流浪汉一样的人手一扬,杂货郎就吐血倒在桌面上。小铺先是静了一静,片刻后,尖声四起,走夫挑贩们哭爹叫娘惊叫逃命,乱成了一团。
寒惊鸿皱了下眉毛,苦笑道:“有必要这么急么……”
这般混乱,正是混水摸鱼趁乱下手的好机会。寒惊鸿才说了一句,不过七个字,已见数道暗芒轻细无声袭向了云照影的背后,他轻叹了声,不知何时,一泓秋水已然在握,叮叮铮铮,细碎密响,牛毛般的暗器未及袭身便被吸到了剑身,顺手一甩,人群中至少倒下了五位。
暗器即是来自四面八方,自然不止云照影背后有暗器了,云淡淡一笑,目光直视着寒惊鸿的身后,修长白皙的手越过寒的肩,如莲华璨放,白幻幻一瞬间也不知化了多少招,当众人再次看到那只手的明确景象时,只见他一松手,掌心落下了一大把奇形怪状细碎繁琐的暗器。
酒楼上的人被楼下喧闹吸引过来,附在窗口往下望,此时震天响地传来叫好声。惊鸿照影展现的功力并不很复杂罕见,但两人动手时放心将自己背部交给对方的默契,却甚是罕见。江湖中人刀口博命,背后正是最危险最容易受伤之处,莫说在激战时放心交与他人,就算是平时,若有陌生人突然在身后出现,不一刀劈下已是涵养到家了。
但这两人生死与共了近十年,平生经历的险境远非常人能想象,虽是亦敌亦友,却也是彼此唯一能信任的人。这点反应,早已是习惯成自然,宛如本能。

变故发生得快,消散得也快。来袭之人见惊鸿照影二人在这种倦累状态下,反应依然不失水平,毫发无伤地接下所有暗器,心知讨不了好,当下也不知哪里扔了颗烟雾弹,一时硝烟弥漫,触目难见五指。被困在小铺里的人尖叫地更为凄厉,东奔西走,到处都是吧哒吧哒的脚步声,惊鸿照影纵想追踪亦无从寻起。
在众人赞赏的目光下,寒惊鸿笑吟吟地看了眼云。
“云,扶我下好不好?”
“不行。”云照影的手还是放在他的肩上,靠得极近地,冷冷斜睨,真情告白。“我也饿得动不了了。”
双方对视片刻,哑口无言。
眼见哆哆嗦嗦的双腿快要撑不住自己与云的体重,在更大糗事发生之前,寒惊鸿终于放弃他的形象论。“阿大阿二,还不快给本公子滚下来!!”

“少爷少爷,你也有今天啊!”虬髯大汉捧腹大笑,边拭泪边看寒惊鸿以饿死鬼之姿横扫千军气吞万里,一片唏哩哗啦之声。
“云公子,你吃慢点,不用跟少爷争。阿二这里有的是银两,吃垮这家还可以转下家。”褐衣大汉有些担心地看着云照影。云默默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挟菜的速度还是进退如风,不逊于他方才出手之速。
其时尚有不少风闻惊鸿照影侠踪乍现而围拢过来观光的人群,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也跟在周围。小少年看着传说中的两人一身泥污土灰,竟然肚饿到需要人搀扶才上得来,再看这桌面上空碟子一碟一碟飞快堆起,碟碟光洁如洗,汁水不留……终于含泪承认
——铁血江湖,果然是为了打破少年人的幻想而存在的!!

小二又重上了一桌菜,这回两人的速度是真的慢下来了。阿二吁了口气,阿大笑了半天没人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到一旁坐下。
满足完好奇心的人群已散了大半,灰衣男子打量了惊鸿照影半晌,瞧阿大坐在一旁无所事事,闲得挖鼻毛玩,当下眉毛一动,开口问道:
“两位可是赤煞赵怀远与青煞孙江?”
阿大阿二对看一眼。
“阿二,这名字耳熟。”
“是啊……人家这么说,大概就是了吧。”
“赤煞青煞?!血影双煞?!”少年跳了起来,手一把握在剑柄上,便要抽出,却被灰衣男子阻住。
“听说七年前,双煞败于寒惊鸿之手,不久便消失于武林。人皆道寒惊鸿为武林除了一害,没想到却是二煞易名为仆,成为寒大侠的从人……”
寒惊鸿正吃得恨不得多长几只嘴来,闻言只是挥挥手,含糊应了声,全无真相被揭破的心虚感。
灰衣男子继续打量着他,唇角慢慢浮出微笑。
“久闻寒大侠剑胆琴心侠义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寒大侠,双煞当不至改邪归正屈身为奴,而若非双煞,也难以匹配彰显寒大侠仁义之风。贵主仆真是相得益彰,定是日后武林一段佳话。”
寒惊鸿继续千军辟易,满嘴的菜张不开口,只在喉咙间咕噜了几声,大约是在说着客气之类的,阿大阿二则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灰衣男子,正好小二买来两套成衣,当下一人吩咐小二备桶打水,一人抢下寒惊鸿手里的筷子。
“少爷,吃够了,再吃下去会撑了。阿大承认有你这样一个泥圈混的爷就已经是很悲惨的事了,如果少爷因为吃太多撑死——那阿大也只有去买块豆腐撞死了。”
寒惊鸿咿咿唔唔不肯离桌,阿大正待再说,云照影已啪哒一声放下筷子,微带薄怒道:
“阿大,你这是对你家主子应有的态度吗?”
阿大一惊,垂首道:“对不起云公子,阿大知错了……”
云照影哪容得他说完,提起寒的衣领,不容分说,向内室就扔了进去。
“对他就要用这种态度!”
在场之人目瞪口呆。
半晌,阿大阿二鼓掌崇拜道:“不愧是云公子啊!”


第二回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诚至理也。
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刷洗干净换上一身新衣的二人再次出现,眼中星光闪闪,感动地不停道:“这就是惊鸿照影……这才是惊鸿照影!”
灰衣人对自己小师弟以貌取人一事硕有无奈之感,但看到寒惊鸿露齿一笑时,那明亮耀眼的笑容,亦不由心下一暖,低语重复小师弟翻来覆去说的两句话
——这便是侠名满天下的惊鸿照影!

洗去尘污,仔细相看,寒惊鸿有一双猫般琥珀色的瞳子,极其的清澈,笑起时明亮耀眼,一室春阳,让人由不得不信他。莫怪武林常传,寒惊鸿是个就算是敌人,也会得到信任的真汉子。
云照影却正是个截然相反的人物,白衣胜雪,星眸如梦,眉宇间尽是不易接近的高傲疏离。眼波转动时,无限寂寞,却又似在享受着这种无人明白的寂寞。实在难以想象,他就是方才暴力将寒惊鸿扔入内室的泥人。

“两位还没走啊?”寒惊鸿见到灰衣男子及他的小师弟,随口问了一声,却又似习惯了般,一脚跨上榻,也不理头发尚湿,倒头便要睡。
“少爷。”阿大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不理他痛得抱头哀哀叫,布巾往他头上一罩就开始乱揉。“阿大不在时,你要怎么乱混都可以,在阿大面前,就不许你湿着头发睡,免得别人说阿大照顾不周……”
灰衣男子怎么看,还是很难将眼前‘贤惠’的阿大与昔年血影双煞的赵怀远扯到一起。
云照影默默在旁坐下,有外人在时,他一向很少开口。阿二殷勤送上干燥布巾,他举手揉了揉,冷眼看着灰衣男子。气氛一时有些凝窒。
灰衣男子咳了声。“在下点苍朱默流。”
“点苍……”寒惊鸿在毛巾下咳了好几声。
“放心,朱某并非来向两位索取重建青松亭的债。”朱默流同样咳了好几声,却是在忍笑。
小师弟第一次知道,原来惊鸿照影在江湖上打破的,还包括自家的山头。
“朱某代家师松风道长邀请寒公子及云公子参与九月在点苍举行的惩恶大会。”
“惩恶大会?”寒惊鸿哦了声。
“寒大侠也知,近年来,江湖中风波不断,阴月教,断情门二派渐坐大,在江湖上行事不择手段;南疆自五毒教解散后,血欲门渐渐形成势力,向中原侵入。听说这些背后风波,另有主持者。道消魔长,已然成势,现在离五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尚早,所以家师欲在今年重阳,举行惩恶大会,共商江湖大势。”
“血欲门!”寒惊鸿推开阿大,一脸正色。“难道是百年前南面称尊的那个邪教血欲门?”
“正是。”
“在下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请转告松风道长,重阳之日,若无意外,惊鸿照影必会出现在点苍。”
云照影哼了声,却也没反对。
朱默流含笑一拱手。“寒大侠果然如传说中的古道热肠。有寒大侠这般人物存在,实是天下之幸。”
“这个么……”寒微微一笑。“其实真正古道热肠的是云才对啊,只是他不爱多话,所以光才都让在下沾了。”
朱默流有些尴尬地亦向云照影一拱手,还没说什么,云照影已站起身走了出去。
“真是……如传说中一般高傲啊。”听多了云照影的性子,朱默流倒不致着恼,但脸上总是有点讪讪的。“过刚易折……”
寒惊鸿微微一笑,眯眼看着云照影关上的门
过刚易折么?
刚,是走向极端的坚持。如果没有坚持的目标,大概就不会那么容易折断。

送走点苍两位客人,寒惊鸿走进内室,见云照影躺靠在床榻上,双手叉在脑后,闭目养神。微湿的长头在白衣上蜿蜒出些微暗色水渍,秀丽的眉毛轻锁,似有烦心之事,始终无法解脱。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寒惊鸿甚少见他如此这般神色。
缓步走到床前,云照影突然睁开眼。
两双眸子眨也不眨地深入对方眸子深处,一切的伪装,在对方面前,都是没用的。
但是,如果是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方呢?
眨了下睫毛,云照影先伸出手。“拉我一下。”
“没这么懒吧你。”寒惊鸿耸了下肩,伸手握住云照影的手,轻轻一拉,将他从床上拉下来。
手掌相握,真气交流。云照影下了床,将寒惊鸿按在床沿坐下。“雪獒的伤我看看。”
“都一个多月了,怎么可能还没好……”说归说,也没意思反抗,任云照影将他上衣剥开,现出宽厚结实的背部肌理,还有从肩到背的三道深长伤痕。“喂喂,给我保留点形象,我这个身体还得留给我未来的娘子看啊。”
哼了一声,手指抚上伤痕,点点戳戳了几下,确定伤口已完全好了,不会再裂开,这才将寒惊鸿的上衣还给他。“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一堆肉。”
“什么一堆肉,这是肌肉,肌肉啊~~~”说到这,眼睛一亮,笑吟吟道:“云,你不必妒忌,虽然这个伤是为了救你而留下的,我好歹不会那么狠心要在你背上也留下相同的伤痕,你的小鸡肉不会有机会现眼的……”
话没说完,云照影一掌飞出,两人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茶壶一个,茶杯三个,铜盆一个,凳子一个了,又一个了……”
阿大阿二坐在门口,一个报数一个计帐,拿着算盘劈叭劈叭盘算着,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赔客栈,要不要考虑逃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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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例行惯事的打斗之后,好不容易洗净,又折腾得灰头土脸的两人出了内室。寒惊鸿瞧着阿大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大阿二已一把揪住他。“少爷,你先别说。老爷又寄来一封急信,催你回去。”
“急信?”被阿大压在椅子上坐好,接过阿二递来的信,寒惊鸿不急着拆开,笑嘻嘻拿着信封敲了敲桌面。“你们收了我爹什么好处,这般热心。”
“没有好处没有好处。”二人忙把头摇得象拔浪鼓。“老爷绝对没拿钱来收买阿大阿二。你不在这一个月,老爷寄了很多封,越来越急,昨天一天就收了三封。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所以阿大怕山庄真有什么事……说到这,对了,云公子,京里也给你寄了封家书。”
“这么巧?”寒惊鸿终于将信拆封,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随手将信收进袖里。“也没什么事,就是催我回去。”
云照影接过阿二递来的家书,看了几眼。“一样。”
“这倒难了……你那边难得来信相催,我这边也是催得十万火急,好象两边都该去上一趟的。但翼南跟京师完全不顺路……”
“伯父催得那么急,先去垂虹山庄吧。京里也就是爹娘想我罢了,慢一步应是无妨。”
“王爷与王妃哪次不是想你想得紧了,才写信来问,你一向也是接到信就马上回去的。若让你陪我去垂虹山庄再回京,怕是行程太久。而且也不知庄里有什么事,如果真被事情缠住离不开身,岂不是要让京中王爷王妃盼断眼?”
“若山庄真有事发生,多我一人之力也是好的。”
“少爷,云公子,你们也太拖拉了吧……”阿大阿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各自回各自的家不就得了。”
“这……”两人对看一眼,似乎没想到要分开。
“说来,我们从认识之后,好象都没有分开过。”寒惊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拍掌。“那不如这次就比,看谁更早安抚好家人之心。”
“这种有什么好比。”云照影微微皱起眉,话里有些不悦。
“比装死时怎就不见你说这个,岂非更无聊。”一脸戏谑地看着云照影,却见他脸色一沉,更见冷漠。
“好,比就比。”说完,拂袖离去。
“喂喂……”没想到云说走就走,寒惊鸿忙伸手拉住他。“还没订好见面地点。”
“难为你记得起。”云话语里隐有讽刺,沾衣十八跌随袖而转。“就在孤山荡雪小筑吧。正好在京师与垂虹山庄之间。”

“……你们会不会觉得,云刚才的脾气大了点?”看着空荡荡的手,寒惊鸿眼中闪过迷惘的光芒。
“因为云公子是重情之人啊。”
寒惊鸿斜睨着阿大。“你的意思是我不重情?”
“不不不,阿大的意思是,云公子舍不得离开你,又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
三人对看片刻。
“哈哈哈哈,阿大你这个笑话太好笑了……那个家伙会不好意思?哈哈哈哈……”
“少爷——”阿大拖长声音无奈地红了老脸。
————————————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荡雪小筑便落在这孤山之南。迎着西湖,傍着灵隐,水乡温婉,吴歌软侬。
与寒惊鸿分手后,云照影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回了荡雪小筑。
这几年来,他与寒惊鸿天南海北地乱闯,却也不曾疏忽了这所住处。两人每年总有月余是在此地度过,隔断红尘是非做对清净散人。以往总有寒惊鸿陪在身侧,这次却是孤身一人。看着一路走来,风景如昔,难免有着淡淡惆怅。这种感觉越近家门便越是深刻,往年到了这时,寒惊鸿总是会一马当先先冲了进去,叫着什么累啊苦啊渴啊主人还不快来招待客人啊……
眨了眨眼,一个恍神,云差点以为寒真的在叫唤着自己。凝神却是山道上鸟儿啼叫。有些无力地拂了下垂到眼际的刘海,不知在笑什么。
习惯真是种害人的东西啊,尤其积累了多年的习惯。刚离开寒时,却总以为那人还在自己身旁,每想起一事,自顾自说到一半,才省悟起现在是一个人。
自己与他已经认识了那么久了么?其实细算,也才六七年,但却好象是认识了六七十年了。

摇摇头,荡雪小筑已经望,不见守在门外的哑仆。只道哑仆不知自己今日回来,上哪去了,也不甚在意,径自推开柴扉,将马系到柳树下,这才回到厅堂,推开厅门。
“云兄你可回来了。”笑吟吟一道声音让云踏入门槛的脚步顿了下。厅堂内坐着两位少年,十四五岁的年龄,一位穿着整整齐齐的紫色官袍,容若冰雪,静坐椅上。另一人却是一身鹅黄公子衫,笑嘻嘻地挂在椅子上,与自己说话的同时,还在翻着茶几上几卷书籍,十分展现他探子本能。
能让云照影头大的事不多,但眼前这两位显然就是了——或者说,这两人身后代表的那个含义,才是他头大的原因。
黄衣少年见云照影直接往东房走去,瞧也不瞧两人,更不用说招呼,一张笑脸便垮了下来。翻身落到云照影身畔,“云兄,见到我们俩,你就不能表达点欢迎之情?”
云照影皱了下眉。“你需要我招待么?荡雪小筑有什么地方是你没来过的?自便,自便。我早说了,此地自绝红尘,不再与朝廷有任何关系。你如果要来当说客,请回吧。”
碰了个闭门羹,黄衣少年干笑。“云兄你想太多了,区区只不过来玩玩罢了。不过今次倒难得,你居然没跟寒惊鸿在一起。”
“我跟他又不是连体之人,自不如你与熙儿形影不离。”
黄衣少年闻言便垮下脸。“小云这死板个性,如果我再不跟在他身边,他只怕连一个朋友都没了。区区这是牺牲小我……”
一直没开口的官袍少年终于也开口了。“阿情,你何不说你成日惹祸若没我在后头善后,你早被靖叔踢出……”话说到这,突然止住。
“靖叔? 阿情加入暗流了?”云照影微讶。他虽不愿多接触朝廷之事,但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
少年互看一眼,黄衣少年笑嘻嘻道:“小云,没你善后,无尘姐姐也会帮我的,靖叔才不会踢我。所以我跟无尘姐姐才是情比金坚。”
“那好,你在朝月阁与惜惜的事,我便不管了。”
“啊啊,小云,不可以。”黄衣少年马上跳脚。“这个不能让无尘姐姐知道的啊!”
见两位少年若无其事地带开了话题,谈谈笑笑全无一丝不自在,云照影明白,他们不再是昔日自己膝前淘气率直的孩子了。
假以时日,经过磨练的他们必将成为新皇的左右手,再也不复那天真的笑容
——所以,就是不喜欢跟朝廷有接触啊。

两位少年暗下使着眼色,心知这次就算没有寒惊鸿在旁坏事,云兄还是不可能在王府久留的。幸好对此早也有心理准备,不至太失望,先将云兄拐回京师再说。
——————————————
云照影在荡雪小筑与二子研究谁来煮饭时,另一边的寒惊鸿,也带着阿大阿二回到翼南垂虹山庄。
山庄门客甚多,总会有认识血影双煞的人。所以每次回庄,寒惊鸿虽表示不在意,阿大阿二还是不肯上山,只肯留在山下等着寒的召唤。
马蹄在修整平坦的山道上‘哒哒’作响,偶然惊起宿鸟。眯眼看着飞远的鸟儿,寒惊鸿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低垂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倦意,浑不似他这种年龄应有的倦意。但他这倦意掩藏的极深,只有这种无人之时,才会任它,慢慢地流泄出一点点。
马蹄转过山道,已可见到山庄朱红镶铜钉的大门坦开着,数人站在门口等着他。当先一人,身着黑锻员外袍,浓眉入鬓,似带煞气,唇上颌下蓄着短须,未语先笑,目光柔和,中和了眉目间的煞气,看来和善可亲,正是寒惊鸿之父,垂虹山庄的寒庄主。
寒庄主一见到寒惊鸿的身影,便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终于舍得回来了,还要为父三催四请才肯光临一趟,本事没长多少,架子倒是越来越大。”
“有劳爹爹久侯。之前是孩子走得远了,没收到信。这一收到,还不就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么。瞧我这一身灰,爹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寒惊鸿一见寒庄主,忙甩鞭下马,笑嘻嘻地回答着寒庄主的话,将手中缰绳及行李交给迎上来的马僮。
“你这孩子!”带笑打了寒惊鸿肩膀一记,“果然越来越结实,难怪也越来越不听话了。”
闻讯迎出的门客们见他们这般父子情深,皆笑道:“庄主便饶过五少爷吧。五少爷也不是故意的。听说他月前还在齐齐哈尔……说来,这些年五少爷在江湖上的名声是越来越响。晚生们在山庄里偶然听闻了,也是有荣与焉。”
“是这样么?”寒惊鸿笑睨了父亲一眼,换来他父亲又一掌。“叔叔们是在跟你客气,不要当真得意地翘上天,小心摔下来也重。好了好了,快进去吧,你大娘天天都把你那拥翠阁打扫一遍,等着你哪天突然跑回来。你可莫要让她失望,快去见见她还有你大哥。”
“等等,孩儿还有些行李要收拾一下,加上一身风尘,不如先回拥翠阁洗漱一下一再去见大娘大哥他们。”
“这……也好,为父还有些话要先与你说说,各位……”他一回头,身后诸人已知雅意,忙道:“庄主请自便,晚生们先去与大夫人和莹小姐说明一下。”
“如此有劳诸位了。”寒庄主笑得爽朗,说罢与寒惊鸿相偕离去。

穿过前院,一路走着,寒惊鸿想到刚才门客提到的莹小姐。瞧他们那尊重的语气,想来这位莹小姐非是平常之人。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有哪位武林人士是姓莹的。
寒庄主瞧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孩儿莫要再想了。庄上这位贵宾,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请得上门的。”
不是一般人家?难道是豪门贵胄?寒惊鸿想到这,又想到莹这个奇怪的姓。“莹姑娘——难道是……”
“呵呵,果然是我寒某人的儿子啊。”寒庄主捂须大笑,笑中隐隐有着不甘的激愤。
寒惊鸿习以为常地微微一笑。“父亲大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失态了,也不想,或许还有人还没走远,听到你这笑声,又绕回来……”
寒庄主哼了一声,脸上早已不复笑容。“你这孽子,果然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争强好胜。跟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样。”
寒惊鸿又是一笑。“深感荣幸。”
“你是该荣幸,与你那自私下贱又淫荡的母亲相似,却是我寒某人的儿子!”
“父亲大人一定在想,如果有别的冤大头就好了,偏偏我却是你的种。”
寒庄主脸颊肌肉微搐,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下气来。他看也不看寒一眼,拂袖就走。“晚上在漓厅有接风宴,莹姑娘也会出度。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吧。”
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寒惊鸿脸上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父慈子孝,名传武林的道德之家。”

转身一个人回到拥翠阁,在院落的一角,绿树浓荫遮得院子在大白日里也是一片昏暗。推开门,霉气尘埃扑鼻而来,虽有准备,还是咳了好几声。
就知道之前那些话都是场面话,大娘哪有可能来这边。寒惊鸿耸肩叹了口气,屏息快速将所有门窗都打开散去霉气尘埃,过了会儿才再次进入。
西窗的光线照了进来,照在墙上一副仕女画上,女子扑蝶嘻笑,笑得一脸明媚灿烂,一张美丽的脸,与寒惊鸿有七分相似。
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母亲的画像,也懒得拂去画像上的蛛丝,提着被扔在门口的行李直接上了二楼起居之室。腐败的木板在脚下咯叽作响,没人相信以好客闻名的垂虹山庄,居然还会有这样残旧的居所。
就算几年也不见得会在这里住上一天,所以寒惊鸿对这残旧倒也没什么感觉。相信以父亲对母亲的恨意,会有此结果是正常的。只在考虑等下就该把阿大阿二叫上山来打扫一下屋子。
将行李放在满是尘埃的桌面上,激荡起尘埃在窗口淡淡的金黄光线中飞舞。寒惊鸿下意识地眯起眼避开尘埃,却见到桌上刻着的无名教的印记,那印记很淡,若是不认识的人,只会当是桌面天然的纹路。
看着印记沉吟片刻,算算时间,他放下行李,穿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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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虹山庄后山一个小山洞,是他童年时习武的地方。寒惊鸿看到了白发人倨傲地站着等候自己。
“师父。”屈膝跪下,想起自从出师下山,已有数年没与师父见过面,师父的样子看起,还是没有改变多少。
“"寒,你的名声越来越大,这不是好事。 ”白发人淡淡地开了口,直接进入主题,对于久别不见的徒弟,并没什么牵挂问候的意思。
“师父放心,寒自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树大招风,惹来麻烦的。”寒惊鸿弯起唇角,恭恭敬敬地回答。
白发人唔了声。"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你也明白。你的生命非常重要。" 
"是的。"
"你是我选中的,莫要让我失望!日君之座,你一定要替我拿到手!" 白发人的声音激动起来,一提到失去日君位置这一生唯一的败迹,他永远也无法平静下来。
当年他身为无名教四代日君传人,教中上下侧目,是何等风光。结果,无帝却说他心思不纯,难任日君之位,眼睁睁看着位置就这样让给了他的师弟,成了无名教的笑柄。
"我会的。" 
"还有云照影,你还是与他疏远一点的好。"
寒惊鸿一怔,不解道:“为什么?有云的帮助,行事不是顺利多么。就因为我们的行事都来自打赌,所以至今没人怀疑我们所做之事是受到指引,也没有人能猜出我们的下一步行踪……”
"你没发觉吗?你已干了太多计划外的事。”
寒惊鸿又一怔,慢慢低下头,听着白发人继续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名声大操,我也不会来找你。" 
计划外,是指那些还有保存价值的恶势力吗?
"寒明白了。”寒惊鸿垂下眉,微微笑了起来。那种具有代表性的,明亮,耀眼,就算是敌人,也会相信的温柔笑容。“当初只是想着若不干些计划外的事,云照影会起疑的,为了长久之道,寒才配合他。寒本以为师父明白,不用寒再解释。如今看来,却是寒的失误了。师父请放心吧,寒知道该怎么做。"
“很好。”白发人终于转回身来。他的外表并不很老,但骨子里弥漫着萧瑟的老人之味。极度的偏执扭曲了他正常的年岁,他的一生都在为了挽回当年那场失败。
“还有一事。月华郡主莹无尘现在在垂虹山庄吧。”
“……大概吧,寒刚回到来就立刻来见师父,还没见到郡主本人。”
白发人有些满意地弯起唇角,又很快收回。“你知道莹无尘是靖南王爷的独生爱女吧。”
无名教有谁不知这位皇上七叔,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靖南王。更何况这只是台面上的,台面下他更是现任暗流首领,是轩辕皇朝参与三家斗争不可缺或的左右手。寒惊鸿点了点头。
“靖王膝下无子,百年之后,全身家当都是他这个独女的了,利害关系,你也明白吧。”
“是的。”
“所以,这次就不要违逆你父亲了。把莹无尘争取到手,日君之座便非你莫属。”
寒惊鸿沉默片刻。“师父,这事非同小可,让寒再想想吧。”
白发人有些不愿,但也知不能逼得太紧,免得引起反弹。
“好,你慢慢去想。为师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


第三回
夜已深,荡雪小筑烛火渐熄,也静了下来,唯有云照影所住的霁月斋犹有烛火照耀。
屋外竹影婆娑,月光如织。窗内,小小的油灯,照不亮周围三尺之地,给房间凭添了分凄幽之色。光洁的水磨青砖没铺上垫毡,雪白的木墙上挂着一琴一剑,一小轴山水之画。屋里的一切装饰都以简洁为主,简洁中,却透出孤冷自傲,与它那素衣的主人一般孤傲。
云照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竹影随风,似柔还韧。东风临夜冷于秋,初春的风还带着深刻的凉意,刮在脸上隐隐生痛。烛火晕晕,明灭不定,黯黄的光芒在他脸上拂拭,却染上不暖意,肤寒如雪,寂寞如雪。
久等的敲门声终于响起,云照影从沉思中惊醒。“门没闩。”
推开门的少年换了一身天青色的软袍,身形虽还不够高大,已可见未来的坚忍。
“熙儿。”
“大哥,你不能再叫我熙儿了。”少年面对唯一的亲兄长,微微笑起。“再过不久,我就只剩宝亲王这个封号了。”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云照影一向镇定,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弟弟。
“父王身体再不静养,迟早会再度咯血的。现在朝中君弱臣强,皇上身边也需要一批新血来扶助他。所以,再过两个月,大概诏书就会正式下来。”少年描述着未来的景象,无喜亦无悲。
“但……”云照影看着弟弟,才十四、五岁的年龄,肩上便要担下厚重的责任,心下不由涌起内疚。“这本该是我……”
“大哥,你不想做的事,我自会代你承下来的。这事我做来也不觉有何违和,或者我天生便适合官场吧。”少年低下头。“我们这样也是各得其所。你当你的富贵散人,我掌我的生杀大权。”
这话若由三四十岁的人说出来,才是象样,如今却出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云照影突然觉得,自己避开的黑暗,全让弟弟接收了。到底是如何的磨练,才会让他说出这样的话。
“熙儿,你的册封之典,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薄红的唇吐出承诺。
“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大哥,只要你到时有出现就好了。”状似随意说着,垂下的目光却有些黯然。“就在两个月后,很快就到了……那时,大哥可千万别再叫我熙儿。”
“就这样?”
少年倔强抿唇不语。
云照影叹了口气。
“好,我答应你,到你册封之礼为止,这两个月我都会呆在王府陪你。”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
一句话,一个时间上小小的改变,命运之轮正式宣告了脱轨。
只是在当时,谁也不会知道。
多少年后,云照影回想往事,亦曾想着,如果当日,没有答应弟弟回王府二个月,一切的事情是不是会不同。
命运之线没有如果。一切只是妄想。

“真的?”少年眼一亮,似想笑又强忍住,用力一个鞠躬。“大哥,答应就不可以反悔哦。你好好休息,我也去睡了。”说完,怕给云照影有反悔的机会,急忙退了出去。
云照影凝神看着被关门带动的气流冲得摇晃不定的小火苗,半晌,伸手拂灭。
“虽知你是苦肉计,但我又岂是真的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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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苦肉计效果如何?”黄衣少年还没睡,一见同伴回来就一骨碌从被窝里钻出来,同时为有可能的失败撇清道:“我一向百试百灵的,如果不成功,那是你技巧不好。”
少年瞪了他一眼,冷笑。“原来如此,看来下次不管你说得多可怜,我都不能信了。”
“喂喂,这不是同一件事吧。”不意惹火烧身的黄衣少年干笑,扭转话题。“云兄答应了没?”
“答应了。”少年脱衣上了另一张床,闭上眼。“虽然总觉得他似乎看穿了……”
“那不是更好么。”黄衣少年也钻进自己的被窝,笑眯眯道:“苦肉计也得愿者上钩才成。他若没那个意思,你装得再苦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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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炮龙烩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亀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月流榭里,一水相隔,歌舞正欢,另一边的小阁里,坐着数人,当中一人看着水榭上的歌舞,笑逐颜开,鼓掌大赞。
“长吉真不愧是鬼才,一场平平凡凡的宴会,也能被他描写得如此华丽富彩,尽态极妍。再由舞月流榭的歌娘们唱出来,在下都要觉得,此刻身在瑶池之中。”
“寒少侠过奖,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桃花之源,哈哈,真是的,若小弟早知道的话,小弟早就作东请寒兄一游。寒少侠刚回到家,椅子都还没坐稳就上小弟这捧场,小弟寒舍篷壁生辉,哪怕是瑶池也不敢相换啊。”坐在寒惊鸿对面,口沫横溅,说个不停的三十多岁的“小弟”,正是这家舞月流榭的主人杨柳枝。他的脸色黄中透青,一脸病痨相,偏又自命风流,打扮得花枝招展,快冻死的时候还拿把纸扇摇摇摇,一笑起来,就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
“杨柳兄,你也太谦了。”仰首喝下一大杯酒,寒惊鸿继续大笑。“你这舞月流榭远近驰名,哪用在下给你添光。来来来,再喝一杯。”
杨柳枝陪着饮了一杯,抹去唇畔酒渍,被肥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一眨。“听说山庄里有位贵宾,不知寒兄见着了没有?”
“贵宾?”寒惊鸿微微向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喷到自己衣上的唾沫。“你是说……”
“当然是月华郡主莹无尘啊。”杨柳枝说得不胜向往。“若说起来,除了皇宫大内,天下少有小弟未曾见识过的名花。论起倾国之姿,自是首推武圣庄的柳依依柳大小姐,她那脾气,虽然是火爆得惊人,但她的容貌,可真是国色无双哪!可惜她后台太硬了,只有远观,谁也不敢近赏……话说回来,月华郡主虽不如依依姑娘芳名远播,皆因她皇室贵胄,养在深闺,轻易不抛头露面的。但对她的美丽,京师也是有不少传言。据说她原本不姓莹的,是皇上见了她,赞她皎如清月莹无尘,于是她才改名莹无尘,封号月华郡主……”
寒惊鸿心不在焉地听着杨柳枝的呱噪,心下想着若是以前,有这等不识趣之人,不用他赶,只消云这么稍稍扫过一眼,就绝对可以把那人冻僵到送入火炉还无法解冻的程度。如今只有他一人,即不是那么在意,也就懒得动手了。他手中的酒一杯一杯地喝,越喝琥珀色的眸子便越亮,亮得似乎要燃起冲天业火。
师父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杯里的酒越喝越苦。
卖弄了半天的情报,见寒惊鸿无动于衷,杨柳枝只得闭上嘴。过了会儿,又笑道:“其实还有些趣事啊。听说贵庄自迎来无尘郡主后,寒少侠的几位兄弟们便全受了伤,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当然,这是表面上的话,暗下都在传,以诗书传家的寒家几个兄弟,为了争美人一顾,暗下手足相残手段无所不用其及,又互相设计揭底,才闹成这样……嘿嘿,美人芳心没得到,白眼却得了不少。莹郡主一怒之下要回京,却被寒庄主极力挽留,大概就是在等五少爷你回来吧。”
“哦?”听到有兴趣的话题,寒惊鸿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已经喝了不少酒,不由托住额头。“传言多半不可信,我那几位兄弟可是忠孝仁义集于一身的好男儿。只有我才是这个诗书传家中唯一的异类,呵呵呵呵……”
“五少爷你这是说哪里的话,谁不知道垂虹山庄名声最响的就是五少爷你了。”杨柳枝一句五少爷,立时将两人关系拉近了不少。向寒惊鸿一竖拇指。“文武双全,侠肝义胆,除奸拔恶,名动天下。寒庄主不等着你又等着谁呢。”
寒惊鸿闻言,又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捂住了腰,喘都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直起身。世人总是这样,看事情,永远只看到表相。“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再说下去,在下真要爬上天找不到梯子下来了。”
杨柳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寒惊鸿笑成这样,闻言也乐于转开。“那寒少侠为何不去见莹郡主?”
“别傻了。”寒不知是不是笑过头酒劲冲上了脑,摇头道:“那种千金大小姐,只有那种千金大少爷才承受的起,我可没力气去讨好任性刁蛮到不可理喻的千金大小姐。”
“有这么差么?”杨柳枝摸摸脑袋。
寒惊鸿的唇角扭曲了一下,突然举著击盘唱道:
“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
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
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
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
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
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
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
寒惊鸿的歌低沉暗哑,曲不成曲,虽说不上难听,但一向听惯乐坊音律的杨柳枝还是听得不忍耳闻。他正欲打断,却听有人轻声道:“好。”
好?!杨柳枝忍不住瞪向那个耳朵有问题的人。但这一瞪,眼珠子再也转不开了。
寒惊鸿也听到那声好。自己唱得如何是心中有数的,吃吃笑着回头看是哪位‘伯乐’。
那人站在暗处,他又酒喝多了,虽是努力眯眼,却看不清,只见到一身素白罗衣。那色泽让他想起至友,不由又笑起来。“好?好在哪里?”
“好在气节,是真名士自风流。或许阁下真能做到贫,气不改,达,志不改。”回答的声音还是低柔而清脆。寒惊鸿晃了下身子,有些站不稳地咳了声。
“你是女子?”
“那又如何?”
“好见识,堕落风尘太可惜了。”
那声音微微一顿。过了会儿,带上笑意。“谢谢夸奖。”说着,缓步走了出来。

众里寻她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稼轩之心,寒惊鸿突然能明白了。这是一见钟情吗?他不知道,一向情淡如斯,只当世间再无可动心之人,事,物;可是,在第一眼,他却沉醉了,沉醉在她那双清冷沉静,古井无波的点漆之瞳中。沉醉在那孤芳自赏,遗世独立,不沾半丝尘俗的高洁中……
——————————————————
[茅檐里,有两人在谈话。灰衣老者手抚长须,不住摇头。
“他这伤很麻烦。”
“我知道,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佛手魔心。”
“……其他的伤虽重,倒也无妨,唯有这纠心盎,七情六欲十三色毒,世上仅地脉紫芝可解。”
“哦?”
“你也知道,地脉紫芝一直只是传说中的神物,百余年未曾现世,连皇宫中也没有此物存在。”
“哦。”
“所以,你快快将他带走吧,老夫这不收死人。”
“哼!欺世庸医。”这求医的蓝衣少年也怪,虽是历过三关二难才成功闯入佛手魔心所在医庐,但却不象一般求医者,闻得噩耗,对医者苦苦哀求,求他救治伤患一命。听医者说无解,便抱起受伤者干脆离去。医者虽以怪僻出名,亦不由好奇打量两下。
“说来,武林传说,这个人不是你的对手么?”
“多事。”
——————
阳光很烈,闭着的眼睑映照出一片桔红暖色,交织的光线斑斑剥剥,转眼就是黑夜。
醒过来时,看到蓝衣少年坐在灯下。见到自己醒过来,露齿一笑,笑得明亮。“你醒啦。”
摇了摇头,晕晕沉沉,晃动下更是金光闪闪,忙伸手扶住脑袋瓜子,一时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事。
“不用想了,在十八峒你说要抛弃月雅,她一气之下放了纠心盎。你到底不肯娶她,拉着我偷跑,结果半路上毒发晕倒了。”
想起此事,忙运气一探,却觉体内真气顺畅,一切平安。
“是你救了我?”话一说出便后悔了。见那蓝衣少年瞪大眼,要笑不笑一脸戏谑。
“云照影,你头脑没一块坏了吧……”
他取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进来的二小儿打断,黄衣男孩扑上床。“云哥,你没事吧?”
白衣男孩随后将黄衣男孩从床上扯下来,瞪了他一眼。小心问哥哥。“云哥,你还好吧?父王请来御医,说你的伤已无大碍了。”
看来是自己误会了。有些恼羞成怒,强板着有些红晕的脸,不动声色地瞪了寒惊鸿一眼。但见背光处,他的脸色极是苍白。
未想清是为了什么,蓝衣少年已转身离去。
想叫唤,却想起两人现是还是对手一事。
于是忍下了没叫。
蓝衣少年苍白而落寞的脸色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
无数次梦里回想,皆在遗憾,当时为何不唤住他。]

睁开眼。东窗映着晓白,渐渐亮了。抹了下额,隐隐有些未干的冷汗。
云照影知道自己真正地醒过来了。
为何会做起这个梦呢?梦到久远之前,与寒惊鸿初识不久时的事?
那时两人一路由北比拼到南,直下南疆,结果自己却中了月雅的纠心盎,是寒惊鸿将他带回中原的。好象是从那次之后,他跟寒的关系才有所转变,嘴上说话照样尖刻,却不再生死相博,改为拿别人的事来打赌。
后来两人第一次停手合作是在蜀山,为了证明剑仙之迷,二人承诺谁先得解出迷底谁便胜利。在据说是葛洪得道的洞穴内钻了半天,又是掉下坑洞滚了一身泥,又是往下走被地火烤伤,到最后,终于寻到出路,以为会来到神仙一般的府地,得到剑仙秘籍时,却发现洞外竟是人世,山脚下的村人看着野人一般的二人尖叫不已,两人被尖叫声吓到,也惊呼了声……
惨不忍睹的初次合作呢,莫怪每次江湖上的人问起此事,寒都是用他那种很招牌的豪爽大笑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别的地方去……毕竟实在太不容易说出口了。
想象寒惊鸿每次眉毛垮下的‘豪爽’笑容,云照影不由也淡淡弯起唇角,然后,笑容又抿起来了。

这次会这么轻易便答应与寒惊鸿分手,大抵是觉得已到忍耐的界限了。再跟在寒身边,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发现了这份友情其实已经变质了呢?
是在齐齐哈尔时,他为救自己被雪獒抓伤中毒,昏迷在自己怀里时么?微弱的呼吸,灰紫的唇色,完全没有平日里阳光灿烂的笑容,睁开眼,说了句,我是骗你的,然后,就这么昏了过去。
许久没见他重伤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可能安慰得了人么?真是个彻底的……混蛋!
更混蛋的是要为这个混蛋牵心的自己,惊慌失措到几乎失去了正常的反应。

平日里一直相依相伴,倒也无甚感觉。一朝分别,噬骨的空虚感竟让人生气尽失,再提不起一点。原以为只是长年相伴,所以对友人的离去难以适应是人之常情,过一段时间便会好了。因此并不在意。
但是......生平魂魄不曾来入梦,初次入梦的却是一位男子。

吁口气,从床上坐起,想想时间已过一个半月了,本来以为自己在京师呆了这么久,寒惊鸿在荡雪小筑等不到人,应该也上京了。可是直到今天,还没等到人。
默默将冀南到孤山再到京师的路程又重算了一遍,莫说寒惊鸿的座骑乌骥是千里良驹,就是一匹劣马,此时也该到了。莫非垂虹山庄真有什么大事拖累了他的行程?
但近日江湖上并没有听到与垂虹山庄相关的流言啊?
是路上发生了意外?还是垂虹山庄发生了未被外人知悉的惊变?

思思绪绪,纠缠不清,念兹在兹地想着那个人,可是变化到底发生在何方,云却并不很明确。
此时虽然省悟自己对寒的感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友情,但寒对自己呢?如果告诉寒自己对他的感觉,会不会在他与寒之间挖出裂痕?
告诉他,然后承受他的白眼与疏远,或是得到他的谅解与接受?
不告诉他,将这件事一直隐藏在心里,看着寒娶妻生子,生老病死,直到进棺材前,自己也忘记了这份情绪,承认当初没说出来是正确的选择;又或始终记得,后悔当初没有告诉寒?
空想是无益的事,只是相隔千里,除了空想,其他是什么也不能。云有些苦恼地暗叹口气。
新皇亲政未久,百废待兴,家人皆殷望自己能入仕。二个月来,游说不止。若在以往,他大可一走了之,今次却受制于诺言,不得不留下,始知上了弟弟的当。但当初是自己选择上当的,怪不得人。

所以,一到五月,熙册封这日,云一早便起床收拾好行李,等弟弟典礼一结束,自己就离京。
宫中的圣旨还没下到宝亲王府。他用过早膳,出了院子,往弟弟院落走去,却在院落外见黄衣少年一人静静坐在一角,垂着头,脸色十分苍白。因为白,眸色也衬得更加深沉。他一见到自己,突然跳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
“阿情?”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那人没停住,弟弟倒是出来了。
“阿情来过了?”
“嗯,他神色不对,怎么了?”
“……大概是收到喜讯吧。”少年无奈地抿起唇。
“喜讯?”云照影看不出黄衣少年有半丝欢喜的样子。
“是喜讯。”少年悠悠说着,看向天空。“只是,我不知道,他居然陷得这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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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贵庄五公子在家么?”白衣青年牵着马,向门口护卫问着。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垂虹山庄,一路上焦虑的心情,在看到山庄大门平静的气氛时,突然释然。
“五公子?”护卫对看一眼,再看看白衣青年,有些犹豫道:“五少爷早上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这位公子如有事,不妨留个名帖,五少爷回来,我们会跟他说。”
留名帖?白衣青年看着垂虹山庄朱红的正门,摇了摇头。“不用了,能告诉我他大概去了哪里么?”
护卫一脸为难,想不说,对不起这样一个出色清绝的白衣公子,说了,又担当不起。
“什么人在门外喧哗?”伴随着话声,一位身着秋香色软绸墨绿滚边的青年走了出来,看打扮似乎正要出门。他见来人一身简朴的素色长袍,微不可觉地动了下眉,只道又是哪来的落魄文人,不愿多睬,径自走下台阶。
“回二少爷,客人是来找五少爷的,小的跟他说五少爷不在……”
“又是五少爷。”青年哼了声,停下脚步,再次打量白衣青年。清秀的五官,瘦削欣长的身形,手无缚鸡之力。“垂虹山庄又不是只有一位寒惊鸿。如果是慕名前来,小子,你不如去舞月流榭看看你寒大侠的真面目,哈哈哈哈……”
“二少爷,老爷都说了……”护卫有些惊惶地叫了起来。
“哼,那小子敢做,我们为什么不能说?简直是家门之耻,还天天有人上门拜访……我是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那侠肝义胆的小子在青楼里如何风流自在,哈哈哈哈……”二少爷又大笑起来,话下怨毒几乎有形般滋滋作响。
青楼?寒惊鸿不象会耽迷于青楼之人?虽然有些不解,但知道他没有出事就好。白衣青年牵马转身离去,离去时冷冷一笑。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站住,你这话什么意思?”二少爷被一刺到痛处,一怒之下,举手抓向白衣青年的肩头。他含怒出手,手上含了八成劲道,存心一把废了这个敢讽刺他的文弱青年。
手已经触到白衣青年肩上衣料,劲道正欲吐出,身前之人已如鬼魅般自眼前消失,连丝风声都没有。下一瞬间,一双如铁般的手从后面扣住他的脖子,冰冷的声音自后响起。“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武就下这种杀手,若在往日,我定废了你这身功力——你该感谢你姓寒,这让你保住一条手。”
说着,一股冰冷激烈的真气从颈上灌入,游走八脉,锁住了他的真气。
垂虹山庄的二少爷绝非弱者,在父亲精心调教下,虽不及乃弟名声响亮,却也是武林中喊得出名号的一流高手。但在这文弱青年的手下,引以为傲的武功竟如稚子般脆弱。
鬼魅般令人心骇的轻功,一身白衣,秀美而冷酷,二少爷奇怪自己先前为何没想到。那人第一次为世人所知,正是在怒江之畔以一身绝顶轻功施展‘浮云飘萍’身法,自水面踏萍而过。
“你姓云?”
云照影哼了声,收回手,也不答话,牵马往山下走去。
“不要以为我承你的情,我才不要那贱人之子的人情……”二少爷气极败坏地吼着,却因真气暂时被封而发作不得。他嘴上嘶吼,心下一片绝望。
云照影与寒惊鸿齐名。看了云照影的身手,他知道,他一辈子也胜不过寒惊鸿。
“我不会输给你的!”

云照影在青年大骂时,曾停下脚步过。
贱人之子?几乎想冲回去责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复又自责自己,从寒这几年来几乎从不回垂虹山庄便该知道,这个家对寒来说,并非憧憬的归宿。
这样恶劣的气氛下,寒呆了三个月没离开,到底发生什么事?思索着又动了脚步,云照影心下轻叹。
罢了罢了,不管你是为何流连青楼,我既来了,便不会再让你一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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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amsarablue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5.12.06 15:42:50 晴
 [米妙]地平线  
作者:CLOVER
(上)
    “地平线是天与地相会的地方。没有人能够到达地平线,因为天与地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这是米罗十五岁时一篇作文的主题。这篇文章有理由让他铭记一生,因为它光荣地被作为不知所云的典范帖在橱窗里,虽然隐去了作者的姓名可也够丢人了。当时米罗站在浏览的人群里,若无其事地跟着笑,却感到麻制的白色夏季衬衫下的皮肤上蹦起一个个鸡皮疙瘩。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写下这么奇怪的句子。
    还好他是永远朝前看的米罗。中学毕业之前,他就忘了自己曾说过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就是如此健忘的人。没有什么能在心里永远驻留。
    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

    米罗站在山崖上,离开悬崖边几步远,慢慢调着相机的焦距和光圈。他的镜头对准远方。天几乎已经黑了。天边一片沉沉的深紫色。一道猩红的残阳破开了压抑的黑幕,像定格在空中的闪电。它似乎仍想向外延伸,无奈被镜头框得死死的。
    呵,世界再宽广,都可以被浓缩在方寸之间。
    焦距对准了,光线也调到了最佳,米罗却迟迟没有按快门。刚才起他就在注意一个男孩——应该是男孩——相当高,头发和下半身完全隐入黑暗,宽大的T恤像台风中的床单一样被吹得猎猎作响,白乎乎的特别显眼。他扶着山崖边缘的围栏——那围栏只到他的腰——身体不断前倾、前倾……
    “咣铛——”随着相机落地的巨响,那张也许能让米罗引以为傲的照片被扼杀在暗箱里。在男孩失去平衡的瞬间,米罗冲过去一把拉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围栏边。米罗闻到了他发间淡淡的薄荷香气和身上棉布干净的味道。他辩出了他头发的颜色——罕见的墨绿,美丽,但冷漠的颜色。还有那双眼睛,近乎透明的冰蓝,微微泛着水色,此刻瞧着他的目光里净是大梦初醒的懵懂。
    米罗知道自己并不是救了一个轻生者。他只是拉住了一个翩然欲飞的天使。

    米罗和这个叫卡妙的青年是同一个城市来此地旅行的游客。旅行结束一起回到城里后,卡妙便水到渠成地搬进了米罗的公寓。其实米罗有过犹豫。他觉得卡妙是个难以把握的人,像一潭深泉,清澈但一眼望不到底。这是第一个让他觉得看不透的人。而米罗天生喜欢掌握一切。他不希望自己的生活有任何的例外。
    而卡妙,也许注定要成为米罗的例外。
    第一次的夜晚,米罗温柔地吻着卡妙,在他那张大大的双人床上。出门旅行前他刚与一个情人分手。他换了新床单,乍一看似乎是白的,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极淡极淡的绿。
    简直是特地为卡妙准备的。
    卡妙此刻就在他身下,安静地闭着眼睛。米罗吻遍他的每一寸肌肤。卡妙的皮肤像贴身的棉布一般柔滑而温暖。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荡漾在他的全身,让人心安的味道。
    高潮来临的时刻两人不约而同地睁开双眼。昏暗中他们只能看清彼此的眼睛。他们的身子在夜色中贴在一起,没有片丝片缕的阻隔。那么他们紧紧结合的躯体中的灵魂呢?米罗凝视卡妙的眼睛,狠狠地凝视。一点小小的光亮在里面闪烁不定。这是他的灵魂吗?他们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激情过后他们都没有睡着。纯粹的星光洒在床前,下半夜的风吹在身上微有凉意。不过谁也不高兴去捡被丢到床下的薄毯。米罗盯着仰面看天花板的卡妙,手指不自觉地在床单上描摹这张完美的侧脸。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冰雕一般的男孩儿为什么会躺在他的身边?他爱他吗?或者,他爱他吗?
    “米罗,”卡妙前打破沉默,“你喜欢放假吗?”
    米罗一愣,“当然喜欢。上中学的时候我总是在放假前定好一连串计划,但是……”
    “往往根本完成不了,是不是?”
    两人一起笑起来。中学时代不过七八年前,现在去回想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觉得最高兴的时候是考试结束放假之前那段时间。”卡妙说,还是看着天花板,“那种期待假期的雀跃心情好久不曾有了。等真正放了假几乎就是对着日历算开学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恩。”
    “遇见你之后还是一起旅游的那两个星期最开心。”他清冷的声音有变得柔和了一些,“那时我们还没有开始。”
    “开始什么?”
    卡妙转过脸笑了一下。
    “开始结束。”   
     米罗忽然狠狠地抓着床单。他很想抓住刚才那句散到空气里的话,把它捏回原形丢还给身边这个人。
    多么残酷!米罗恨恨地想,这么冷静地预言了他们的未来,还能笑得这么无辜。
    让米罗无法忍受的是,这个预言不是他作出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在主导着他们的关系。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他爱卡妙吗?
    一个夜晚米罗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脑袋灌了铅般发沉。身边空空如也。他茫然地环顾卧室。一盏台灯徒劳地亮着。白色无机质的光线并没有驱散黑暗,萎靡不振地缩在房间一隅,只是显得更加寂寞。他在找的人站在旁边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披着白衬衫,墨绿的发色完美地与黑暗融为一体。本就高挑的背影让夜色奇异地拉的更加纤细修长。
    忧郁、敏感的男孩儿……
    当米罗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紧紧地拥住了卡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怀抱如此充实,感觉自己实实在在地抓住了什么。他裸露的胸膛隔着棉布贴着他骨感的后背,他把脸埋进他的发丝。熟悉的薄荷气息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侯家里种满香草的后院里,迷迭香,百里香,欧芹,还有薄荷,各种或浓或淡的糅合在一起的味道,他永远都抓不住的味道……
    当时自己的脑袋一定有某部分短路了,事后他想,因为他喃喃地说:“别离开我,卡妙,永远不要离开我。”
    卡妙没有动。他的声音传过来了,听上去很遥远,很温柔:
    “我不会离开你,米罗,永远不会。”
    他们站在三十楼的窗边向外眺望。脚下的城市像一个巨大的黑洞,零星地点缀着几点阑珊灯火。天空的一角微微发白,曙光女神即将揭去夜的黑幕。他们就这样互相拥抱,谁也不说话,谁也没有动,看着光明一点点回到这个世界。太阳从天边蹦出来的一刹那,霞光把整个城市染得通红。那一刻米罗觉得自己正站在世界之巅。他听见自己和卡妙的心脏在各自的胸膛里搏动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合在一起,就像开天辟地之际世界最初的心跳。 

    一个早晨卡妙穿戴整齐,喝着黑咖啡告诉米罗他得回去上班了,米罗讶异地盯着他。
    “你有工作?”
    “你以为我是什么?”卡妙轻轻笑了一声,“领救济金生活的无业青年?”
    “我以为你是游手好闲的贵族。”米罗开玩笑。
    “哪里,我只是游手好闲的资产阶级罢了。”
    卡妙是一本个性独特的杂志的编辑。杂志并不热门,但有一群独有的支持者,因此保持着稳定的销量。
    说来好笑,这本杂志米罗公寓楼下的报亭一直有卖,卡妙的大名就印在封面上,米罗看见过多次,却从未注意。他对卡妙笑言自己太不注意观察生活。后者耸了耸肩,说道:“这不奇怪。你从不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多加注意。”
    米罗把公寓里的一个房间布置成暗室。卡妙常来看他冲洗照片。因为对此一窍不通,他也不帮什么忙,只是坐在一边细细打量米罗被灯光染成暗红的、专注的侧脸。米罗其实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有着希腊式阳光而棱角分明的面容,明蓝色微卷的长发,英挺的剑眉下的海蓝色眼睛,眼神不能说不温柔,只是柔和被锐利掩盖了大半,加上笑起来左边的嘴角微微高过右边,给人喜欢冷笑的感觉。
    与卡妙梦幻般的清丽不同,米罗的英俊极为真实,像一块散发着耀眼光芒的蓝宝石,而不是一缕缥缈无形的幽香。
    米罗把印好的照片一张张挂起来。他是职业摄影师。这些照片大多是应各家报社、杂志社照的,几乎没有米罗私人的照片。卡妙问他自己为什么不照相,他头也不抬地说:“我不用以照片的形式来保存回忆。照片总有一天会褪色的。回忆的话,留在心里就好了。”
    “留在心里就不会褪色了么?”
    他别过脸从照片的缝隙里看着他。
    “只要是我想留住的回忆,我就不会让它褪色。”
    暗室里有一扇窗,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有时候卡妙会拉开一条细缝向外眺望。他为这个房间感到可惜,因为这扇窗户的视野极好,不仅面向东方,而且可以不受任何阻碍地看到很远的地方。一眼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出地球的弧度。这个城市似乎没有尽头,密密麻麻的房屋一直排到天边,消失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一次他问米罗:“这个城市的边缘是什么?”
    “……大概是田野吧。”
    “那么……世界的边缘呢?太阳就是从那里升起的吧。”
    米罗终于从呛人的药水中抬起脸。他看到了卡妙飘忽的眼神,笑了起来。
    “卡妙,如果你不去想这些奇怪的问题也不把它们带进杂志的话,你的杂志销量会好很多。”
    “我倒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卡妙把目光的焦距定在米罗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我可没有野心。”
    米罗的笑容渐渐凝在嘴角。过去他为什么没有发现?卡妙总是与人保持距离的目光里有一种不屑与挑衅,对全世界的不屑与挑衅。平时总是隐藏的很好,此刻变得明显了。
    “那你是说我有野心喽?”米罗冷笑着走过去。
    “哦,你没有么?我不清楚。”卡妙的脸上还是一贯的若无其事的笑容。
    米罗冷冷地打量了他三秒钟,一言不发地吻了下去,强硬的吻。他觉得恼火但无处发泄。卡妙的目光似乎可以穿过任何东西把他的灵魂看得一清二楚。
    野心吗?也许吧。他只是想抓住生命里那些可以抓住的东西,而且不希望被任何人把握,仅此而已。
    
    卡妙搬来后,他们生活的背景音乐变成了Sarah Brightman的歌。卡妙很喜欢她。这个女人的嗓音很飘,像山里的晨雾,不知不觉间就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并渗入人体的每一个细胞。
    米罗向卡妙抱怨:“能不能换一张唱片?”
    卡妙也不坚持,走到唱片架前,问:“你要哪一张?”
    “随便。”
    “你没有特别喜欢的歌手或音乐吗?”
    “的确没有。”
    “那么电影、演员、书籍或其他什么呢?”
    “也没有。”
    “那么,”卡妙好像极难得地来了兴致,“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什么东西呢,随便什么都行——比如发生火灾时,你会带走什么?”
    “……我想没有吧。”
    “摄影呢?”
    “那只是工作!”米罗正要吼一声“有完没完!”,发现卡妙露除了意义不明的微笑。
    “太可惜了,看来你的生活毫无乐趣可言。”卡妙微微摇着头,似乎真的感到惋惜,“人总要有一些嗜好的。”
    “我不想被任何东西束缚住。”
    “会么?我不觉得。”
    “你的嗜好呢?”
    “Sarah Brightman、《百年孤独》、《剪刀手爱德华》,还有……”卡妙冰蓝色的眸子望向远方,渐渐呈现出一种透明感,仿佛他的心已飞到了那个遥远的未知的地方。
    “地平线。”

(下) 


    入秋之后,他们商量好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旅行,乘火车。米罗习惯性地把相机放进行李,却被卡妙轻轻按住。
    “不用带了,”他淡淡地笑着,“你该试试毫无阻隔地看世界。无论怎样,世界都比相机镜头宽广得多。”
    旅途中,火车要在一个小镇停一天——就是米罗和卡妙相遇的地方。卡妙提出去那个悬崖故地重游。
    “这才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吧?”米罗看着他的眼睛问。卡妙不置可否地一笑。
    到达悬崖是在午后。天气有点阴沉,天空灰蒙蒙的,不过视野比上一次开阔、清晰很多。卡妙扶着围栏,身体还是微微前倾,米罗不得不用左臂围着他的肩。卡妙身上的毛衣是他从自己家拿来的,带着米罗所熟悉的气息,似乎还保留着卡妙多年来的体温。恬静的暖意从毛衣松软的纤维中传来,旷野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看到没有?”卡妙指着远方,声音有些兴奋,“上次你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根本看不清楚吧。”
    米罗顺着他的手放眼望去。天边有一条细细的线,向两边无限延伸——就是卡妙所谓的“地平线”吧。两个影子无言地立在那里,各居一方,显得突兀,而且……孤寂。是的,孤寂。明明是两个,却没有紧紧依偎,中间那一段距离看似并不遥远,其实不可逾越。
    它们让米罗想起复活节岛上神秘的石像。总觉得那两个影子已经站立了数个世纪,默默地见证了每一次沧海桑田的变换。
    “那……是什么?”
    “也许是两棵树吧。”
    “你知道?”
    “其实我五岁前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卡妙缓缓地说,笑容有些莫测,“我很小的时候就站在这里,看到它们站在地平线上,现在它们仍在那里。我总觉得地平线就是世界的尽头。我一直很好奇,跨过了世界尽头会有些什么。”
    “……那么去看一下不就好了。”
    “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吗?”卡妙用手梳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呼呼的风声让他的声音起伏不定,“地平线是天与地相会的地方。没有人能够到达地平线,因为天与地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搭在他肩上的手猛地紧了一下。卡妙毫不在意地笑着说:“有趣的说法,对不对?”
    “……谁告诉你的?”
    “我的一个朋友当笑话告诉我的。”
    是吗?米罗苦笑着放下围着卡妙的手臂,撑住低得过分的围栏。
    这是他说的吗?好像是的。不,的确是他。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原来也说过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写这句句子的时候他在想什么?这句话又是谁告诉他的?奶奶?对,是奶奶,一手把他养大的奶奶。因为爸爸妈妈就去了地平线。他亲眼看见爸爸妈妈坐的飞机在地平线上冒着烟,然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他好几次想到那条细细的线那儿去找他们,奶奶抱着他,轻柔地告诉他,他永远无法到达爸爸妈妈所在的地方,永远无法。
    “……你还好吧?”
    让人安心的薄荷香气。回过头看到卡妙平静的眼神直射进他的心里。洞悉一切的眼神。
    “不想去的话就快走吧,我们还没好好吃午饭呢。”
    他令人猝放不及地大步走开。卡妙静静看着他,默默跟上。
    
    头几个月两个人的生活的确是平静的。其实他们感觉到了对方性格中坚硬的部分。而时间终究会刮去表面温情脉脉的土壤,这些锐利的东西便像深埋的矿石一样露出来了。这是能伤人的。
    第一次激烈争执的理由其实很无聊。
    那是一次午饭的时候。卡妙要做意大利面。米罗一进家门,浓郁的奶酪香味便扑面而来。
    卡妙做意大利面喜欢放很多奶酪,米罗是知道的。但这一次他忽然不想忍耐了。
    “卡妙,意大利面不要放这么多奶酪。”
    没有回音。
    “听到没有?”
    “你不喜欢?”
    “废话!”
    “习惯就好了。”与米罗的不耐烦相比,卡妙的声音波澜不惊。
    “见鬼,我为什么要习惯?”
    “哦,我差点忘了,你不想被任何东西所束缚。”卡妙端着两盘红红的面条走进客厅,抬起头微笑道,“你不是讨厌奶酪,只是不想被我的习惯所影响,对吧?”
    米罗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事情开始与奶酪无关。
    “卡妙,我提醒你,不要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我又忘了,”卡妙无视米罗脸上的阴霾,没事似的笑了笑,“你不喜欢被人了解。你只想掌握别人。”
    “咣——”
    意大利面的茄汁把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染得通红。米罗毫不费力地把卡妙撑到墙角,后者无惧地看着他,一脸的云淡风清。
    第一次有人把他的怒火挑起得如此彻底。米罗的声音反而冷静了。
    “你说得很对。别以为你可以影响我,卡妙,没—人—可—以—”
    “当然。长久以来你又在乎过什么?也许你曾经在乎过。但是你早就把它毁了,永远毁了。”
    卡妙的声音直线般毫无起伏,又好像飘着无数细小的冰渣,冷入骨髓。
    他们对视许久。终于,米罗放开他,自己靠着墙壁,修长的手指揉着太阳穴。
    “我们为什么会吵起来?”
    “奶酪。”
    “无聊。”
    米罗嘟哝着,拉过衣架上的风衣往身上一披,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原本想在修罗家住一夜,最后还是改变主意在午夜回到公寓。在楼下看到卧室的窗户还亮着灯。打开门走进房间,地板光洁如新。空气里飘着浅浅的薄荷香气,浓重的奶酪味好像从来不曾有过。卡妙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读小说。看到他后点点头站起来。
    “我已经热好了水。洗完澡快睡吧。”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自那以后争执多了起来。米罗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得易怒,任何小事都可以成为发难的理由。但是没有一次真正吵起来。因为卡妙总是一言不发,神情漠然地接下米罗的怒气,争吵自然在一方无心恋战的情况下不了了之。
    怒火平息后,面对卡妙的隐忍,米罗都觉得茫然。卡妙努力地维持着他们的一切。只是谁都不知道可以维持多久。

    一个周末米罗带着卡妙去参加朋友的聚会。这群人里有他中学时的同学和校友。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卡妙。死党艾欧利亚高兴地跳起来与他们打招呼,忽然仔细地打量起卡妙。两秒钟后,惊喜地嚷道:
    “嗨,你不是卡妙吗?”
    “是的。你好,艾欧利亚。”
    在米罗惊诧的目光中,卡妙微笑点头。
    “你不知道吗?他就是我们中学里的,在7班。”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位墨绿色头发的卡妙嘛!”阿布罗迪也恍然大悟,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米罗你竟然不知道?”艾欧利亚很惊异于米罗的茫然。
    “中学的时候我从不知道有卡妙这么个人。”米罗有点不自然地回答。
    “这很正常,中学里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名人。”卡妙淡淡地说。
    “唉,是艾欧利亚太渺小了。”
    修罗的话引来一阵哄笑和被嘲笑者对着他肚子的一拳。屋子的主人穆笑着把嘻嘻哈哈的一伙人赶进了客厅。
    吃过饭米罗独自来到屋外,点了一根烟倚着廊柱发呆。过了一会儿加隆也出来了,为了吸烟——其他人都不欢迎烟草的味道,联合起来把他往外赶。看到米罗,他凑过去,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被米罗不耐烦地拨开。
    “你的情人?”加隆问?
    米罗当然知道他指谁。
    “我们在同居。” 
    模棱两可的回答。
    “真稀奇,你会和这样一个人交往。”
    “我应该和怎样的人交往?”
    “没主见,随和好说话的人。”
    “哦?”
    “太有个性的人若和你硬碰硬起来,搞不好两败俱伤哦!”
    “卡妙才不会和我硬碰硬。”
    “是么?”加隆颇有兴趣地看着他,“你不会真的以为卡妙是那种好脾气的人吧?”
    米罗不做声。加隆自顾自说下去:“他啊,表面不声不响,你说什么都笑笑,其实心里主意大的很,而且没人能让他回心转意,对不对?这比会和你当面吵架的人还难搞。”
    加隆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跑进他的耳朵。米罗几乎想大喝一声“闭嘴!”。他何尝没有感觉到?只是第一次有这么清晰的声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真的,当初为什么会留下卡妙呢?
    “看来,”加隆下定论,“你非常爱卡妙。”
    米罗的手抖了一下。一截烟灰落到白毛衣上。
    丑陋的灰色。
    这时大门猛然打开,传来阿布高分贝的叫声:
    “喂,两杆烟枪,快进来!”
    “这是加隆。我可不是烟枪。”米罗熄灭了烟懒洋洋地纠正。
    “明白明白,你只是偶尔吸烟,没有烟瘾,对吧?”阿布把两人拉进客厅。悠扬的钢琴声传来。米罗愣住了。
    “艾欧利亚说卡妙弹琴和唱歌都很优秀,硬要他表演。”沙加解释道。
     米罗想说什么,划破空气的歌声让客厅瞬时安静了下来。
    
    “Take my hand I'm a strange in paradise
             All lost in a wonderland
             A stranger in paradise
             If I stand starry eyed there's a danger in paradise
             For mortals who stand beside
            An angel like you
 
            I saw your face ascended
           Out of the common place and into the rare
           Now somewhere out in space
           I hang suspended
           Until I'm certain that there's a chance that you care

          Won't you answer the fervent prayer
          Of a stranger in paradise
          Don't send me in dark despair
          From all that I hunger for
          But open your angel's arms
          To the stranger in paradise
         And tell her that she need be 
         A stranger no more
         …………
    …………”
    米罗盯着坐在琴凳上的优雅的背影,他曾经隔着棉布衬衫深深拥抱过的瘦削的背影。此刻它是如此美丽,也如此陌生。
    一声自嘲的轻笑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未被任何人注意。
    艾欧利亚知道他是他们的校友,知道从他的指尖可以流泻出流水般的音乐,从他纤细的身体可以唱出清亮的歌声。可是他不知道。
    原来他们始终没有张开各自的羽翼把对方纳入胸怀,他没有,他也没有。
    他们只是彼此天堂里的陌生人。
    心莫名地痛起来。他不知该恨自己还是恨卡妙。

    一周后的深夜,电话铃声大作。被吵醒的米罗嘟囔着翻了个身拎起话筒,刚要拍下去,被卡妙伸出手臂从另一边拿走。
    他对着话筒低低地“恩”了几声,挂掉电话开始穿衣服。
    “什么事,三更半夜的。”米罗喃喃道。
    “我要出差。”卡妙声音很轻,怕吵了他似的。
    “什么时候?”
    “现在。”
    米罗完全醒了。他支起身子看着卡妙从壁橱里拿出他那个半大不小的黑色背包,塞进几件衣服、梳洗用具、钱夹、Sarah Brightman的CD和Diskman——米罗猜想最后两样差不多占了一半重量。
    卡妙搬进来时,所有行李也不过如此。
    最后卡妙把包的背带搭在肩上,俯下身在他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我两星期后回来。再见。”
    当米罗反应过来要抗议这个给婴儿般的吻,只听见“咔嚓”的关门声。
    身边还有卡妙留下的淡淡薄荷香。他看了看表。只用了二十分钟,这个人便从这里消失。
    也许他来时只带这么少的行李,就是为了要走时能够尽可能快地离开吧。
    像所有身边的伴侣忽然离开的人一样,米罗也觉得房间一下子变得很空。当然,他也可以把这解释成少了Sarah Brightman无处不达的歌声的缘故。
    有些夜晚他翻个身,自然地把一条手臂向旁边搭过去,因扑了个空醒过来,满房间找卡妙,然后想起,他不在。
    有时候他躺在床上抽着烟,望着窗外的星星算日子。卡妙和他在一起有六个月了。
    这么久了,他想。
    有一次他甚至想象第二天会接到电话,告诉他卡妙乘坐的飞机失事云云。他忽然觉得的身体一阵发冷,就停止了这种无聊的想象。
    真的无聊。就算是这样,人们为什么会通知他呢?卡妙有亲人朋友,而他什么也不是。
    当然,什么事也没发生。
    一天晚上六点,电话铃要命地响了二十几下他才去接,只为了对方的锲而不舍。他知道有这种近乎神经质的耐心的人是谁。
    “喂,米罗,上次拜托你的照片什么时候才好?我已经等到发霉了。”话筒里传来阿布罗迪故作夸张的声音。
    “已经好了。我不想出来。自己来拿。”米罗看了看窗外的瓢泼大雨,故意说。
    “有求于你这种人就是倒霉。”
    对方啪地挂掉电话。十分钟后阿布遍笑吟吟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米罗拍的一组照片,眼角的余光搜索着房间。
    “卡妙呢?”
    “出差。”
    “哦——”他拖长了调子调侃道,“难怪你这么失落。”
    “有么?”米罗从窗前回过头邪邪地笑道,室内朦胧的灯光为他的笑容抹上了一层魅惑。阿布还给他一个同样的微笑。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找了一个卡妙这样的情人。”阿布丢开照片,论调与加隆出奇地一致,“你应该找一个更随和简单点的人。”
    “比如说……像穆这样的?”
    阿布一愣,随即咯咯笑起来。
    “你是故意的吧——你就这么不会看人?他啊,和你一样,脸上笑得灿烂优雅,天知道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谢谢夸奖。你还真清楚。”
    “那当然——不过看来你真的很爱卡妙呢。”
    “哦?”
    “他不在,你竟没有去找一个床伴,真难得。”
    米罗盯着这张颠倒乾坤的脸十秒钟,挑了挑眉,得出了结论。
    “你在挑逗我,先生。”
    “是的,怎么样?”阿布往沙发上靠了靠,无辜地笑着,眼神却无比锐利。
    米罗哼了一声,慢慢地走过去,一声不吭地吻他。浓烈的玫瑰花香让他一阵晕眩。他们倒在沙发上,明蓝与湖蓝的发纠结在一起。一种奇特的快感充斥着他的胸膛——并非生理上的欲火,而是对卡妙的报复的快感。他想象卡妙见到这幅画面的表情,心中涌起自己都厌恶的得意。         
    没有他,他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喀嚓”声。米罗以一个奇特的角度看着本该在三天后回来的卡妙推门而入。他看上去分外苍白,无精打采。墨绿的发丝贴着额头往下淌水,衣服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从沙发前走过,把仿佛有千斤重的背包往地上一扔,无力地坐到椅子上。
    没有半分惊讶或者愤怒的表示,他的神情不会比看到街头追逐打闹的孩子更激动。
    怒火在另一个人的胸中愈烧愈烈。米罗并不怕被卡妙看到。如果卡妙朝他发火他完全可以应付自如。可是他无法忍受他此刻的完完全全的无视。
    阿布若无其事地坐起来,扣好上衣的扣子,整了整头发,恶作剧般地看看苍白着脸的卡妙,再看看一脸阴沉的米罗。站起来前他伏在米罗耳边轻轻说:
    “承认吧,米罗,你爱他。”
    他感觉到了米罗瞬间的僵硬。
    阿布收好照片,朝卡妙微笑颔首,从容地离开低气压的公寓。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卡妙扶着桌子站起来,说:“我先去洗个澡。你吃过饭了吗?”
       声音一如往常,只是透着疲惫。
    没走几步他便被米罗拧住手腕,一阵头重脚轻,几乎是被拖进卧室,就这么湿漉漉地被摔在床上。
    米罗撕开卡妙的上衣,狂热地吻他。他的眼里流露出真正的疯狂。
    “你怎么可以如此冷静!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几个月来你都是在逢场作戏对不对!”他几乎是在咆哮。
    “那么你呢?”卡妙在他身下平静地凝视他,“你有在乎过吗?”
    静如止水的目光终于烧断了米罗最后的理智。所有的对他的恨、对自己的恨都在这一刻爆发。他狠狠地贯穿了卡妙。后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后闭起眼睛紧紧咬住苍白的嘴唇任由他倾泻他的愤怒。他们身下的床单湿了一片,显出一种鲜艳的绿。几滴鲜血滴落后立即晕开,鲜红的罪恶被冲淡、冲淡……
    直到身下的人没了气息,米罗渐渐放慢了动作。哀伤彻底席卷了他。他觉得他们已经完了。他把脸埋在卡妙的胸口,想哭却无论如何没有眼泪,好像泪水已经在刚才的疯狂中蒸发的干干净净。
    忽然他皱紧了眉。他感觉到了他异与往常的灼热。 

    坐在病床边,米罗无法将目光从卡妙的脸上挪开。他的脸色与死白的床单无异,只剩头发绿的惹眼。米罗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实际上他也什么都想不了,医生怒气冲冲的话在耳边挥之不去。
    “重感冒发烧又引起肺炎,他应该立即就医的。千里迢迢跑回来还回家,不知道要干什么,真是胡来!”
    他回来干什么?当然是来找他。
    但他却抛弃了他。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米罗抓住了他的视线,往前坐了坐,看着他的眼睛说:     
    “对不起。”
    卡妙无力地笑了一下,侧过脸,闭上眼睛。
    米罗知道他们真的完了。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卡妙出院一周后的一个早晨。阳光洒了满地。米罗坐在沙发上看卡妙在屋子里走动。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好,还是那个黑色的背包——Sarah Brightman的CD和Diskman占了一半重量——一背就可以走人。可卡妙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骗子。”
    这是米罗的声音。如果他想引起卡妙的注意那是成功了。后者从书架前转过身,来到他面前站定。
    “你说什么?”
    “你说过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米罗的唇边又出现了嘲讽的微笑,“那时侯你在梦游吧。”
    “你也说过慌。”卡妙不紧不慢地提起背包,平静地看着他,“你说地平线是天与地相会的地方。其实他们永远无法碰面。”
    他把背带搭到肩上,立在门边。
    “我走了。再见。”
    “咔嚓”。米罗听到门在自己身后关上。卡妙离开了他的生活,永远地。

(尾声)
许多年后的一个中午,米罗一个人做意大利面当午餐。电视里播着一台专访。卡妙。
    米罗知道这些年来自己与卡妙一直在同一个城市,头上顶着同一片天空。也许有数次,他们在地铁里、市集中、大街上擦肩而过,毫无知觉。
    这比杳无音信更可怕。因为距离是那么明显,并且不可逾越。
    一年前米罗放下了相机开始做起了文字工作。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卡妙的名字从那本有名的杂志的封面上消失。不多久后他便在摄影界暂露头角。他拍摄的一组关于地平线的照片在国际上屡屡获奖,业内人士都赞口不绝。
    这没什么可吃惊的。米罗在偶尔看到他未带走的东西时就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在这方面有所作为。
    一张照片。米罗站在窗边,唇边的微笑自信而飞扬。他身后的地平线上,朝阳的光辉几乎要喷出纸面。
    不用他费心猜测这是卡妙什么时候的作品。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请问卡妙先生,您为何如此偏爱地平线呢?”
    米罗一惊,手上拌好的面条没来得及放下便冲进客厅。屏幕上,卡妙仍然有着梦幻般清丽的脸上也微微浮现出茫然的神色。他转了转头,米罗觉得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穿过阻隔着他们的空间直看进他的眼睛的最深处。
    “我看到过一个人写的话,他说地平线是天与地相会的地方。没有人能够到达地平线,因为天与地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他们。”他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娓娓道来,仿佛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我没有让那人知道,从那时起地平线就成了我心里最深刻的烙印和最温柔的底线。
    “不过他也许错了。天与地永远不可能相会。地平线无法到达,因为只有遥望它才是最美的。”
    米罗紧紧攥着手中的盘子,忽然狠狠地把它向墙壁摔去。盘子发出破碎的哀鸣的同时他哈哈大笑。
    “很好!”他对着电视屏幕,笑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完整,“很好!你向全世界宣布,就是不告诉我。”
    茄汁在墙上开出一朵鲜红的花。他闻到了浓浓的奶酪味。 


    罗放下一切工作在黄昏时分到达他们初会的小镇。他没有登上悬崖,而在其他旅客诧异的目光中走进旷野。地平线就在他的前方,天边一片辉煌的橘红。那两个沉默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是的,是两棵树。而且天各一方。
    他扶着树干微微喘气。世界尽头吗?眼前仍是一片旷野,在不远处渐渐变成了农田。几个人在地平线上移动,在巨大的夕阳前变成了小小的剪影。
    呵,地平线,在前方向他招手。
    就是这样。他和他不停地在追逐,而所追求的东西始终比他们能到达的地方更远一点。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跪下身子,泪水涟涟。另一棵树下,墨绿色头发、散发着淡淡薄荷气息的男子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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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06 15:41:23 晴
 [米妙]爸爸们的老房子  
作者:CLOVER
这栋老房子坐落在法国南部一个平静的小镇上。它是一栋两层楼加阁楼的巴洛克式小别墅,据说可以追溯到波旁王朝时代。爬满整栋楼的常春藤为房子平添了几分童话气息,可在米罗二十六年的生命里,没有比它更真实,毫无神秘色彩的地方了。

现在他正站在房门口,把背包翻个底朝天后无可奈何地承认,他忘记带钥匙了。

抬手按铃,铃声之大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没等他作好准备,门已被“哗”地打开,只见一个湖蓝色的影子一闪,下一秒,米罗便被拥了个满怀。

“是你啊米罗,真是好久不见了!”

散发着玫瑰香氛的人惊喜地嚷道。米罗从让人晕头转向的热情拥抱里挣脱出来,没好气地说:“什么好久不见,我们上星期不是刚在见过面吗?你怎么在这里,阿布罗狄?还有你们,怎么你们也在?”他吃惊地看着从客厅里走出来的金发、紫发和褐发的三个年轻人。

“是我请他们来的。”

虽然早就做好了见面的准备,听到这个干净的声音,米罗还是觉得心脏跳快了半拍。

怎么回事!米罗懊恼地想,没什么大不了不是吗?难道他的存在还能扰乱地球磁场不成?

这时多少扰乱了米罗的磁场的人已经从客厅出来了:是个高挑清瘦的青年,穿浅蓝色贴身的牛仔裤和白色高领毛衣,墨绿色的直长发并不张扬,却使得他相当引人注目。与其说帅气不如说漂亮的脸上的神色不能算冷淡,但米罗看到他那双冷冷的冰蓝色眼睛后,觉得自己仅存的那一点热情都被浇灭了。

他扫了米罗一眼,神色自若地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为什么把他们叫来卡妙?又不是圣诞聚会。”

“请他们来帮一下忙啊!整理这栋房子我一个人可对付不了。”

“不是还有我吗?”

“你只会越帮越忙。”阿布笑嘻嘻地插进来,“别说这么不好客的话,不欢迎吗?”

“没有啊!”

“那你在赌什么气呢?”穆看着他淡淡笑道。半分钟后,米罗终于站不住了,转身朝楼梯走去,“随便你们。现在我要去倒时差,吃晚饭前别叫我。”

卡妙正站在楼梯口,他默默地为米罗让路,转身去与穆和沙加商量晚餐。米罗气呼呼地上楼。不得不承认,卡妙的平静让他有种挫败感。

 

 

走进自己房间,米罗甩掉背包站了一会儿,忽然欢呼了一声朝床上倒去。整个人陷在棉布和羽绒温暖的怀抱里,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世界上最纯粹的法国南部的阳光,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深深呼吸被褥散发出的亲切的香味,在自己两岁起就睡着的床上,在自己的房间里——

也许几个星期后,这一切就不再属于他了。他留下的气息将被另一个人的所取代。

一阵失落感涌上心头。就像他从电话答录机中听到父亲们都已去世的消息,首先感觉到的并不是悲伤,而是深深的失落。

他再也看不到这两个在夕阳中并肩而坐的和谐身影了。

把米罗和卡妙从孤儿院领回家抚养成人的并不是一对夫妻,充其量只是一对情人,还是同性的。为了在称呼上区分两位父亲,他们就叫一位美罗叔叔,叫另一位加缪叔叔。从小的家庭环境导致了米罗至今对“同性恋”的概念很淡薄。在他眼里,两位爸爸就是一对平常的生活伴侣。也许他们曾经也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但当他们像一对老夫妇一样安排每天的生活,面对面商量养子的教育问题的时候,米罗不知道当初强烈的爱情还剩下多少。

等到米罗和卡妙的前途已经不用他们操心时,他们便时常在黄昏时分坐在客厅落地窗边的沙发上,一个人的肩靠着另一个人的。这时候他们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过去的时间里,渐渐成为这栋他们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的房子的一部分。

现在他们终于永远地成为了过去,留下这栋房子。它当然由他和卡妙——曾经是他的哥哥,后来一度成为他的情人,几年前再次只是他的哥哥的人——来继承。其实他们都清楚,房子只能被卖掉,不然还能怎样呢?卡妙在巴黎一帆风顺,而他几乎一直在满世界跑。这所房子已经停在了过去,除了回忆再也没有留下什么,而他和卡妙必须不断前进,即使他们已经不在一条道上。

 

 

晚餐时米罗才有时间仔细打量客厅。客厅似乎一点都没变,从餐桌上铺的洁白绣花桌布到壁炉上的摆设,无一不和还是个孩子的米罗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一模一样,好像时间来到这里便不再前进一样。

众人的话题终于转到了房子上。

“这栋别墅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了呢!”沙加对卡妙说,“你们的父亲在这里住了很久吧?”

“他们是在二战结束退役后回到这里的,然后再也没离开过。”

“听起来很棒啊,和一个人在一幢房子里过一辈子。”阿布无限神往地笑道。

“这种感慨说给你的迪斯听就行了。”米罗白了他一眼,“不过这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迪斯公干去了。”回敬了米罗一眼,阿布转向艾欧利亚,“喂,你怎么不把魔玲带来?”

“我才没这么傻,把女朋友带到你们这群帅哥面前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哈哈,这里的帅哥可都是对女孩没兴趣的哟!”

“谁说的?米罗的女朋友不是一茬接一茬的吗?“

“你有意见?”

“……没有。”

气氛有点尴尬。沉默了一会儿,阿布用难得认真的声音问:“卡妙,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房子?”

四个人都看着卡妙,只有米罗仍百无聊赖地调戏着盘子里的通心粉。

在众人的注视下卡妙似乎不为所动。他耸了耸肩,淡淡道:“只能卖掉啊,我恐怕没时间来打理它了。”

四个人的目光又移到米罗身上,米罗头也不抬:“我怎么会有空。”

又是难堪的沉默。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直到用餐完毕,穆推了一下盘子,笑着站起来:“好了,米罗,阿布,艾欧利亚,既然做饭你们帮不上忙,那么盘子就拜托了!”

 

 

米罗把盘子堆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卷起袖子叹道:“见鬼,我宁愿做饭也不愿洗盘子。”

“算了吧,”阿布抗议道,“我宁愿包下所有的盘子,也不愿吃你做的菜。”

“我说米罗,你的爸爸们手艺都那么好,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学会……喂,你干什么!”

在调羹落进水槽的咣铛声中,艾欧利亚被怒气冲冲的米罗逼到墙角。

“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提到我那两个老爸,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把你赶出去——别笑,阿布,你也一样!”

放开艾欧利亚,米罗愤愤地瞪了两人一眼,“我头痛,不洗了!”说罢大步走出厨房。过了一会儿,沙加和穆走了进来。

“他怎么了?”用手肘指了指外面,沙加问。

“发脾气了,谁让艾欧利亚又在他面前提起他恩爱的老爸们。”

“可这又怎么样了呢?”

“不明白吗?”阿布看了艾欧利亚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他的爸爸们一起过了一生,可他和卡妙才几年就完了。”

 

 

刚认识米罗的人会以为他习惯于过日夜颠倒的生活,其实他的生活再有规律不过了。无论前一天晚上忙到几点,第二天总要在七点起床,雷打不动。

比如现在,尽管夜里打游戏到凌晨三点,七点一到,他还是跳下床,套上牛仔裤和T恤,梳洗完毕,轻手轻脚地走出宅子。

今天是休息日,小镇还未完全醒来。米罗呼吸着清晨带着花香的空气,穿过花园来到车库前。

按下电钮,车库的门缓缓上升,而米罗几乎要欢呼起来:他惊喜地发现,车库里那辆白色的小汽车旁停着一辆红色的摩托——他的“安达里士”,卡妙却总要叫它“嚣张的霸王龙”。

米罗连忙上前检查一番,车显然得到了小心的保养,汽油罐是满的,钥匙插在车上。这可真是个奇迹,不会开摩托的卡妙是如何把它从巴黎弄到这儿的?而他还以为自己离开卡妙前往美国后,卡妙就把它当废铜烂铁处理掉了呢。

十分钟后,“安达里士”已经带着米罗疾驶在近郊的公路上。两旁的田园景致飞速后退,让人产生时间也在倒退的错觉。米罗觉得自己像第一次瞒着父母偷偷驾车外出的小男孩,忍不住想对与他擦身而过的每个人每辆车大声喊:“嘿,早上好!”

不过有些老话是很准的,比如这句:乐极生悲。

 

 

下午,卡妙一个人在书房整理架子上的书。电话铃响了起来,他提起听筒问了句:“您好?”那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传来米罗的声音:“是穆吗?”

卡妙愣了愣,不过马上明白了。自己的声音的确与穆的有几分相似,在电话里更难区分。

不知受了什么驱使,他竟“恩”了一声,米罗好像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现在在六号公路上的圣玛利医院里,回家时出了点车祸,腿骨折了,被丢在医院里回不来,能不能来接我?你应该认识这家医院吧?只要出了小镇沿着六号公路一直开……”

一口气说到这儿,只听“嘀——”的一声,电话断了,然后就是无止境的忙音——显然米罗用来打这通电话的手机不是没电就是没钱了。

 

 

“Shit!”

米罗恨恨地丢下一分钱都不剩的手机。问护士借了电话再打回去已经没人接了。他只好继续干坐,周围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

应当承认,他还算幸运的,车祸地点附近恰好有这家小医院,漂亮的女医生医术也高明,上石膏时没让他吃多少苦头。接下来问题来了:他该怎么回去?医院不备有救护车,有计程车经过的可能性就像天上下葡萄酒的概率一样小,至于坐警车,他实在不想这么招摇过市。

好在总算与穆取得了联系,他还不至于见死不救,需要祈祷的是他能找到这家小医院,还有就是,他别告诉卡妙。

可当米罗从窗户看到那辆白色小汽车在外面停下,卡妙下车慢悠悠地走进医院时,他再也不愿相信上帝了。

他飞快扯过一张报纸挡在脸前装做看报的样子,希望卡妙别发现他——尽管这是不可能的。

几分钟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距报纸几公分的上方响起。

“拿倒了。”

米罗悻悻地放下报纸,卡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显然压着大笑的冲动,朝米罗伸出手。

“什么事?”米罗索性装傻。

“带你回去。”卡妙的声音里仍有几分忍俊不禁。

“啊不用了,我自己……”

 “你是说,”卡妙打断他,瞥了一眼米罗绑着石膏的右腿,“你打算用一条腿骑你那辆嚣张的霸王龙回家?”

    “什么嚣张的霸王龙!”米罗愤然反驳,“叫它摩托车你会有什么损失吗?”

    卡妙耸了耸肩,不打算与他争辩:“总之靠你自己可回不去。快一点,再磨蹭天就黑了。”

    “穆呢?不是他接的电话么?”米罗还是不甘心,“是他告诉你的?”

    “他们上午就出去了,家里就我一个。”卡妙回答,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接电话的是我。”

    米罗长叹一声,欲哭无泪。

    “好了,我扶你出去,已经不早了。”

    “不要,我自己走。”米罗甩开卡妙的手,赌气想站起来。这时卡妙忽然把他按回椅子,弯下腰凑近米罗的脸,紧盯住他明蓝色的眼睛。

    “你是说,” 他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说,“你宁愿自己跳出去,也不要我扶吗?”

    “……”

    米罗一时语塞,茫然地看着面前放大了的卡妙的脸和他颇具透明感的冰蓝色眸子,只感到一滴冷汗顺着自己的脖子缓缓流到背脊。

    几秒钟后……

    “喂!你干什么卡妙,快放我下来!”

    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嚷吸引到大堂里。他们惊讶地看到一个高挑纤瘦的漂亮男子将那个帅气的病人扛在肩上,正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被拦腰扛起的米罗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进大脑,在众人的目光下简直无地自容。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看起来纤瘦优雅的卡妙,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将还高他一公分的自己给扛起来了呢?

    “卡妙快停下,听见没有!”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米罗只能大声“哀求”。

    “你最好安静一点,这么多人看着哪!”卡妙的声音还是波澜不惊。

    “……什么安静一点,被你这么扛着还嫌不够出众吗?!”

    “你要是肯乖乖让我扶着出去我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好了我乖乖地走还不行吗?快把我放下!……”

 

 

两人的吵闹在坐进车里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卡妙一言不发地驾驶,米罗也忍着不愿开口,车里的空气也好像要液化了。

这就是米罗不愿卡妙来接自己的原因。从医院开回小镇要半个小时,他将与卡妙单独相处半个小时,三十分钟,一千八百秒——他宁愿一个人跳回去。

可当他把注意力放到车外的景致时,卡妙却打破了沉默,用一句火药味甚浓的话。

“你为什么要回来?”

米罗不悦地皱起眉:“什么叫我为什么要回来?好像我不该回来似的。”

“你不是向来讨厌处理这种事务吗?”卡妙依然盯着前方的公路,不紧不慢地说,“而且你也并不想帮忙的样子。”

“我也是爸爸的儿子,我也在那房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你真的以为我会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可你连葬礼也没来参加。”

“我说过那时我在非洲,我怎么可能在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收到你的消息!”米罗终于愤怒地嚷起来,“你该明白我不会因为你我之间的矛盾而忽视对爸爸们的义务。”

卡妙终于转过头,他的视线正好能与米罗平视,可后者觉得自己正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让他的头开始痛起来——什么嘛,好像这一切全是他一个人的错似的。

“义务?”卡妙开口道,带着米罗永远无法免疫的嘲讽,“你是说,你千里迢迢赶回来,只是为了那点可敬的义务?”

“你太强词夺理了!我……”

米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反驳的话被一阵猛烈的晃动撞了回去。

“怎么了?干什么忽然停车?”坐稳了身体,米罗怒气冲冲地问道。卡妙丢下一句“车熄火了”就打开车门钻了出去。米罗听见车的后箱盖被打开,一阵嘈杂过后,卡妙坐回车内试着启动。发动机发出“噗噗噗”的声音,没有动。他们被困在路上了。

他,和卡妙,两个人。

米罗轻声咒骂了一句,然后问:“怎么办?联系穆他们,还是求助警察?”

“都不行,我没把手机带出来,车上没电话。”

“那该怎么办?”

“我去外面呆着,有车路过就拦下来,如果我们运气够好的话。”

说完卡妙打开车门钻了出去,靠在车门上。

就这样他们两个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不知等了多少时间。每一次仔细向外看都发现昏暗又浓重了几分,暮色如滴入水中的墨汁一般扩散开来。

米罗伏在车前,头枕在手臂上,睡意向黑暗笼罩大地一样罩住了他。

但这场短暂的睡眠并不平静。几乎一睡着他就开始做梦。他梦见自己跑到美罗叔叔面前,沮丧地说:“爸,我好像爱上卡妙了。”看起来依然年轻英俊的金发男子打量了他几秒,忽然大笑起来,笑到米罗几乎想转身跑掉的时候停下来,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温和地说:“去吧,想爱谁就爱谁吧!”从父亲眼中得到鼓励的米罗兴冲冲地去找自己的哥哥,却在转过身时看到王子般优雅俊美的卡妙正弯下腰吻一个女孩。他听见那个长发遮住半边脸的女孩问:“卡妙,你的弟弟怎么办呢?”卡妙说:“没关系,我已经不爱他了,反正他也已经不爱我了。”

什么?什么“已经”?怎么能这么说!米罗想立刻冲上去揪住卡妙的领子问个明白,却发现自己连声音也发不出。卡妙已经挽起那个女孩渐渐走远了,就在他想追上去时,周围剧烈摇晃起来。

“醒醒,米罗!”

米罗只觉得脑袋“咯噔”一下,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见相距不到十公分卡妙清澈的眼睛,下意识地想质问“你刚才那是什么鬼话!”,忽然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梦。那一阵摇晃,应该就是卡妙在推自己吧。

卡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没有车,再下去天就黑了。我们还是先走吧,车只好丢在这儿了。我记得大约两公里外有一个加油站,到了哪儿就好办了。”

米罗喃喃着“只好这样了”在卡妙的搀扶下钻出车门。但下一秒,卡妙的动作让他睁大了眼睛——他发现卡妙打算背他。

“等等,卡妙,你扶着我就可以了……”

“扶着你?”昏暗中米罗心惊胆战地看到那种危险的表情又出现在卡妙漂亮的脸上,而他的声音也变得不耐烦起来,“扶着你走,我们两个都不舒服。被我背着很丢脸吗?你能不能别那么孩子气?这么晚了我可不想再多事。”

结果米罗再次投降。

 

 

卡妙背着米罗走在笔直的乡间公路上。天终于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夜色像一条冰凉但柔软的天鹅绒毯子温柔地包裹着他们,呼应夜空中点点的星光一般,零星浅黄色的灯火散落在两边的田野间,温和地亮着。延伸到远方的公路在星光的映照下变成一条微微泛着银色的光带,光带的那一头就是他们的家。

眼前七分真实三分梦幻的景色让卡妙的心情平服了不少。背上的米罗当然很沉,不过还没有超过他的能力范围。搁在他肩膀上的米罗的脑袋渐渐沉重起来了,吹到他耳后的他的呼吸变得轻缓而有节奏——他睡着了,这小子!

卡妙叹了口七,用力将米罗的身子提了提。他还是没有醒。卡妙微微侧过头能看到米罗醒目的明蓝色卷发和小半张侧脸。沉睡将他平时完美地掩藏在英俊的外表和漫不经心的笑容下的稚气完全暴露出来了,这种稚气唯一一次在米罗清醒的状态下流露出来是那天他们大吵一架然后米罗摔门离开时——也许其实那时他并不怎么清醒,他自己恐怕也是。

现在他在做什么梦呢?他还记不记得他们的童年,他们一起偷偷离开父亲的保护跑去陌生的地方玩,终于在夜晚迷路后,自己也是这样履行兄长的责任,背起他寻找回家的路?开始米罗总是在耳边问:“我们在哪里啊?”“我们什么时候到家?”“卡妙累不累”……他怎么回答的?不外乎是“快了”、“闭嘴”之类的吧,直到米罗终于支撑不住睡过去。

这种冒险总是以父亲们找到他们告终。真正回家的路上美罗叔叔开着车,坐在后坐的加缪叔叔左一个右一个安静地搂着他们,卡妙就在养父衬衫上令人安心的清新的味道里进入梦乡……

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感觉遥远得不像是自己的人生的一部分。

这时卡妙听见米罗正喃喃地说着什么。他侧耳仔细听,米罗在他的肩膀上喃喃道:“卡妙,累不累?……”

他停下脚步,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米罗的梦呓。

静静地站了几秒钟,他继续走起来,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自言自语地般地说:“不,米罗,一点也不累。”

这时一辆小汽车“嘎——”地在他们身边停下。车门打开,车前灯的灯光下出现了两张脸:穆和阿布。

“两位,快上车吧!”阿布说,一脸揶揄的笑容让卡妙毫不怀疑,这两个家伙一定悄悄地边开车边偷笑跟了他们一段。

 

 

对房子的打扫和整理终于开始了。由于受伤的腿要上石膏十天,米罗便心安理得地空闲下来。他得到了一副拐杖,在阿布“你学什么都一样快”的玩笑中很快能够熟练运用了,但即使这样他的活动范围也没有超过花园。每天下午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们跑上跑下整理一间间房间,把那些陪伴了这所房子几十年的物件封进箱子里,那感觉好像自己被从里面一点点搬空。

这时他就有些感谢这场暂时夺去他自由的车祸。他可不喜欢干这种活,一点也不喜欢。

天气特别好的下午,阿布他们四个会开车出去游览,而卡妙往往留在家里。又是这样一个黄昏,少了四个人的嗓音房子特别安静。米罗坐在沙发里,端着半杯冷掉的咖啡通过打开的大门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景致。房子已经位于小镇的边缘,花园外是一条极少有车开过的路,再望过去就是一派田园风光。此时仿佛有一支笔以天为画布用热情浓艳的橘色抹出灿烂的晚霞,美则美矣,可看上几十年也是会腻的吧?

他放下咖啡,撑着拐杖走到壁炉旁。壁炉上放着几个相框,都是过去的照片,他和卡妙的,父亲们的,或者四个人的合影。他伸出食指在一个相框的玻璃上抹了一下,抹去了一层薄薄的灰,加缪叔叔淡淡的笑容在一指宽的干净的玻璃下变得清晰了起来。

记得小时候冬天的晚餐后,一家人坐在壁炉边,美罗叔叔会给米罗和卡妙讲他们在战争中的冒险故事,讲到得意之处一直安静地看书的加缪叔叔会抬起头看着他们,淡淡地笑道:“是啊,你行,你最行。”美罗叔叔总是一愣,然后似乎是不甘心又不知如何反驳般地笑起来。所以在米罗和卡妙幼时的记忆里,加缪叔叔是最厉害的。直到长大,他们才体会到那淡淡笑容里安静却强大的力量,并且不难想象,这笑容如何支撑着美罗叔叔最终走出战争的硝烟。

那么他自己呢?他是否也曾经拥有过这样的笑容然后又失去了它?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有点想哭。

“抱歉,让一下好吗?”

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连忙回过头,只见卡妙拿着一块干的抹布站在他身后。米罗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卡妙走上前把像框移到一边,动手清除壁炉上的积灰。米罗看着他已经完全没有孩提时的稚气的侧脸,忍不住问:“卡妙,这些照片,还有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卡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照片带回去吧。其他东西如果没有什么用只好处理掉了。”

“那你是真的打算卖房子了?”

卡妙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也要看你的意思。如果你想留着结婚用就留下它好了。”

“去你的!”

米罗愤愤地骂了一句,扶起拐杖回到沙发里坐下,紧紧地盯着卡妙:“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气,可这与爸爸留下的房子有什么关系?你犯不着用它出气!”

“我只是根据实际情况来处理。”卡妙转过身迎上米罗的目光,“不错,我在这里长大,我的确喜欢这房子。可我看不出有因为这一点纪念意义就留下它的必要……”

“是‘我们’在这里长大卡妙,无论你多么恨我都无法抹杀这个事实。”米罗扬起下巴靠在沙发上挑战似地看着对方,“你对于这所房子的记忆永远和我连在一起,就算你卖了它也一样。”

听到这话卡妙的眼睛亮了起来,但米罗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有……疑惑?他瞪着米罗的样子好像在质问他怎么敢这么说,又在问自己,米罗说的是不是真的。米罗以为这下卡妙要爆发了,可沉默的最后是他把抹布一丢,一语不发地打算走开。

卡妙迈开步子,然后下一秒,他修长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向前倾斜——地上一条不知从哪儿来的电线绊住了他的脚。米罗在卡妙的身影歪斜的时候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然而他借着冲劲抱住卡妙后才意识到,没有拐杖的帮助自己根本无法站稳。于是两个人一起往地上倒去。

这一下确实摔得不轻,有三秒钟米罗大脑里一片空白,两人都一动不动。当意识回到身体后,米罗忽然觉得呼吸急促起来:卡妙倒在他的身上,柔韧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隔着衣料,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感觉到那具躯体散发出的温暖和清新、充满弹性的薄荷气息。卡妙的头就搁在他的旁边,侧一下头可以看见他雪白的脖颈。墨绿色的长发散在他的面颊上,带来丝绸一般凉滑的触感。

米罗屏住呼吸,轻轻推一下卡妙——天知道这一推用了他多少力气。卡妙动了一下,撑住地板抬起身子,似乎仍有些不明所以。现在他们脸对着脸,鼻间几乎碰在一起,吹到脸上的卡妙的温润的呼吸在米罗看来绝对带有几分诱惑。他们的眼睛毫无保留地落进彼此的瞳仁,米罗甚至能分辨出卡妙蓝眼睛里美丽的纹路——他曾经多么眷恋这对蓝色的水晶啊!

卡妙像失忆后恢复记忆的人一样看着他,口中喃喃道:“抱歉,我不小心……”米罗叹了口气,别过头,伸出手做了个“拉我一把”的手势,卡妙慌忙从米罗身上爬起来,多少有些手忙脚乱地拉起米罗扶他到沙发上坐好,走进厨房,出来后塞给他一杯咖啡,然后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靠在门框上整理头发。等他抬起头,匆匆对米罗一笑:“谢谢。”

米罗笑了一下,耸了耸肩。

卡妙直起身子向门外走去,忽然又停下,转过脸。背着夕阳,米罗似乎觉得一道平静但温情脉脉的笑容从他的脸上掠过。

“对不起,米罗。”

这次他没等米罗做出反应便转身消失在花园里。

 

 

米罗的腿拆下石膏是在三天后。看到他用跳过花园的栅栏来宣布自己已经恢复得与过去一样好,阿布忿忿地宣布接下来所有活儿都是米罗的。但其实接下来已经没什么事了,除掉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与房子本身无关的东西都已清理出封起来,每个屋角的积灰也都清除干净,仿佛现在只要在家具上蒙上白布就可以在大门上挂出“出售”的牌子。

事实上伤好后米罗并没有把太多时间花在这里。他要把受伤失去的时间补回来,他也讨厌呆在这样的房子里对着空空如也的墙壁和壁炉发呆——所以离家并非为了逃避卡妙,他对自己说。恐怕这也是事实,他觉得他和卡妙间那中不自然的充满火药味的气氛已经消失了,也许在他们相拥倒地时摔得粉身碎骨,也许早在卡妙背起他的那个夜晚就已被自己遗忘在梦里。

反正现在他可以问心无愧地对任何人说,他根本就不想和卡妙吵架。

一个午夜米罗在结束了与一群老同学的狂欢后回到房子。星光为花园笼上了一层薄纱,穿过花园时他不禁放轻了脚步。每个窗口都黑漆漆的,只有阁楼似乎亮着灯。

站在房门口,米罗懊恼地发现自己又把钥匙忘了。他倚在门上思考这下该怎么办。如果按铃,穆和沙加向来睡得人事不省,不可能听见;阿布的话,估计听到了也会装没听到;艾欧利亚倒是会起来开门的,可对这样老实的家伙米罗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如果是卡妙……

卡妙他会……

米罗忽然退了一步,弯下腰轻轻掀开门前的地毯。一枚备用钥匙在他眼前发出银色的光。

打开房门,米罗走进厨房,放了一大杯凉水一饮而尽——感谢上帝这房子还没断水。

用水冲干净了喉咙,连带头脑也冲清醒了不少。没有任何进卧室睡觉的念头,米罗想了想,轻手轻脚地爬上阁楼。楼梯上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卡妙修长的身影。

他弯下腰钻进阁楼,同时环视屋子。这里大概是整栋楼唯一在清理中幸免于难的地方,一切都是老样子,墙边放着几口放杂物的箱子,天窗下摆着一张旧沙发,一盏老旧的吊灯洒下朦朦胧胧的浅黄色的光。

卡妙没有察觉他的到来,站在等下专心地看什么。米罗关上门,靠在门上。

“嗨!”他招呼道。

卡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吃惊,好像他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一样。

“嗨。”他答应了一声。米罗走过去,“在看什么?”

卡妙没有回答,默默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是一张旧照片,有一点发黄,画面也有些模糊了,但不难看出,照片上的人是他们的两位养父。两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加缪叔叔穿着军装,美罗叔叔只穿着白衬衫。地点似乎是战地医院,背景中有一群忙碌的人影,米罗觉得隔着悠悠岁月自己还能听见远处前线上隆隆的炮声。两位父亲坐在一顶帐篷外的箱子上,一脸平静地闭着眼睛,肩靠着肩。

这一定是在战争中无意中被别人照下的,在一场战斗的间隙。只要冲锋的号声一响,他们就必须冲上前线,不知是否能够再次回来。

而他们就在这短短的和平中坐在医用帐篷外闭目养神,年轻的脸上找不到一点对下一秒未知的命运的惊惧。因为他们坐在一起,靠在一起,用各自的肩膀支撑着对方的整个世界。

米罗无法不相信,二战的最后一场战斗结束后,他们一定就是这样肩靠着肩走出硝烟。

“怎么样?”

卡妙的声音响起。米罗抬起头,对上卡妙一双正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他故做轻松地吹了声口哨,说:“老爸们年轻时也很帅嘛!”

卡妙扑哧一声笑了。

“美罗叔叔去世后,卡妙叔叔几乎整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时不小心就睡了过去。”卡妙拿回照片翻弄着,低着头慢慢地说,“一次我正好看到他醒过来,醒来的一瞬间,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他停下,抬头看着米罗。米罗缓缓开口道:“他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的肩膀靠着他的。”

卡妙再次低头一笑。

“米罗,记得你说过,爸爸们只是在一起过日子,很难说他们是否还相爱。也许你说的对,已经说不清最后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是爱情还是依赖。但爱情一定在他们当中发生过,而且比你我认为的要深得多,长得多。”卡妙走到天窗下,抬头看着星空,“我独自在巴黎的几年中,身边好多人结婚又离婚,相爱又分手。而爸爸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即使你不愿意重复他们生活的方式,你也不能不尊敬它。”

米罗默默在沙发上坐下。过了一会儿,卡妙也坐到了他身边。米罗没有看他,只是感觉到卡妙靠在了靠背上,然后,轻轻地,自己的右肩被抵住了。

世界似乎充实了起来,仿佛无论自己如何下坠,都会有一股力量牢牢地托住他。

室内昏黄的光线充满了久远年代的气味,使得天窗外的一块夜空像是制作逼真的布景。静默中,米罗盯着地板上两个肩并肩的影子,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要把一些话说出来。

“卡妙,”他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希望你明白,真的,那一回,我和托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喝醉了,把他当成了你……”他停了停,“我真的很抱歉。”

卡妙摇摇头,把脸转向他,冰蓝色的眸子里的淡漠、锐利此时都退让给了少见的柔和,“记不记得第二天深夜你回家,我就是不肯开门?”他停下,又露那种出米罗太熟悉了的平静的微笑,“你应该知道钥匙在哪里,不是吗?”

 

 

那一夜的梦似乎很温柔,可事后回想起来全然不记得梦见了些什么。第二天早晨米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立刻用手挡了一下晃眼的阳光。脖子和肩膀正靠着什么柔软的东西,是卡妙吗?

可当他转头一看立刻泄了气:那只是一个垫子,卡妙已经不见了。

米罗跳起来,打开门下楼。阿布他们四人正在吃早饭,看到米罗揉着脖子出现在楼梯上一起惊叹起来。

“你昨晚在你的卧室里吗?我们还以为你没回家呢!”穆说。

“我在阁楼上。”

“一个人?”听到回答阿布立刻露出暧昧的笑容。米罗不理他,问:“卡妙呢?”

“卡妙去办正事了,他可不像你这么游手好闲。”

“正事?”

“卡妙去和一个人见面。”沙加看着他回答,“那人有意买下这栋房子。”

 

 

这天卡妙一整天都没露面。五个人无所事事,于是在阿布的提议开车到邻镇去玩。米罗找不出理由反对,便和他们一起去了。可他始终心不在焉。他无法不去想,卡妙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什么人商谈,然后他们很快达成一致,接着就能签好合同,说不定晚上他回到房子只能以客人的身份进入了。

有些东西真的无法改变了吗?

五个人玩到很晚,但米罗坚决地拒绝了穆在邻镇住一晚的提议。今天是11月8日,他还记得这一点。

回到房子卡妙还没回来——谢天谢地至少现在这房子还是他们的。米罗简单地吃了晚餐,带上一张白纸和一段蜡烛,独自离开了房子。走在通往后山林间的河的路上,他把白纸折成了一艘小船。

过去,每年2月7日和11月8日的夜晚,父亲们都会带着他和卡妙来到林间的河边,折两条小船,各放上一段点燃的蜡烛,把小船放进河里让它们沿河漂流。然后父亲们就坐在河边轻轻交谈,任两个养子在山坡上树林里玩耍。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两个日子是两位养父的生日,只是这一举动的意义他们至今都不了解——再也没机会了解了。但这个节目保留下来了。后来父亲们不再和他们一起出来,而由他们来完成这一仪式,点起蜡烛,放走小船,来纪念父亲们想要纪念的人和事,以及他们自己共同经历过的一切。

现在父亲都去世了,而自己甚至几年回不了家乡一次。但他没有忘记这两个日子,一次也没有。

他穿过幽暗的树林,听见了静静的流水声,柔和的月光下,那条河流出现在视野里。忽然他停下了。河边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是卡妙。

他靠在一个树上静静地看。卡妙显然没有发现他。他蹲在河边,一个金色的光点从他的手边渐渐飘开。他看着河面,慢慢站起来。

米罗屏住呼吸凝视着卡妙。他墨绿色的头发和晚间的山林溶为一体。山间的风吹起他白色的风衣,这使他看起来像一个林中的精灵。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河面上的光点。

一阵悸动穿过米罗的身体,像晚风倏地穿过森林一般,如此生动、鲜明。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梦幻般的身影,直到卡妙终于转过身,从另一条路离开。

米罗走出树林来到河边。卡妙放下的小船已经漂远,也许碰到了什么阻隔,金色的光点停在远处一个地方,然后不动了。米罗点燃蜡烛,用蜡烛油把它粘在船上,轻轻把船放进河里。

身后有微风的低吟和树木发出的沙沙的轻响。月光洒在河面上,河水无声无息地流向远方。小船随着水流缓缓远处向另一个光点漂去。米罗看着它渐渐到达卡妙的小船停下的地方,同样停了下来。两个光点似乎依偎在一起,隐隐约约地闪烁着——虽然微弱,但的确是在闪烁。

就在自己的小船追上卡妙那个的一刹那,米罗明白了穿过自己身体的那阵悸动是什么。如果化成语言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就是那个将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不是吗?还有谁能像卡妙一样不远千里地把自己背回家,为自己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还有谁能像自己一样在卡妙摔倒时想也不想地扑过去垫在他身体底下?还有比他们自己更适合对方将肩膀靠在一起,支撑起彼此的世界呢?

谁知道几十年后将他们仍维系在一起的是爱情还是依赖?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爱着卡妙,真真切切地爱着。

 

 

第二天清晨阳光格外灿烂。米罗在客厅遇到了正准备早餐的卡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着桌子静静看着他,慢慢微笑起来。卡妙看着他明蓝色的眼睛,然后米罗看到了然一切的微笑从他的唇边滑过。

就该这样。其实他们之间无须多说什么,一直如此。

餐桌上五个人对卡妙说着昨天的趣事。很有默契地谈话在一个当口停下来,然后穆问卡妙:“昨天谈得怎么样?成功了吗?”

卡妙耸了耸肩,“没有,有些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恐怕不行。”

沉默了一下,沙加开口了:“卡妙,我有一个朋友很想在这样的小镇买一栋房子,也许我能……”

“不用了,这房子不卖了。”

说话的是米罗。除了卡妙,其余四人的目光刷地移到他身上。米罗看着他们,若无其事又不容置疑地重复了一遍:“这房子不卖了。”

众人又看向卡妙。他淡淡地微笑了一下:“米罗说得对。”

几秒钟的安静。然后阿布问:“为什么?”

“这里有爸爸们一生的回忆。“卡妙往后靠了靠,放在桌上的手合起又打开,缓缓道:“并且等我老了之后就会发现,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回忆都在这栋房子里。”

“是我们。”米罗在一边安静地纠正。

静默中,释然的笑容出现在每个人脸上。穆举起装果汁的杯子,由衷地微笑道:“太好了,卡妙,米罗。”

“嘿,那还等什么?”艾欧利亚一口喝干杯中的果汁跳起来,“快点打开箱子,把房间都恢复原样吧!”

“等等。”阿布一把将他按回椅子,美丽的脸上又出现那种让米罗头痛的狡黠的微笑:“大家不是都同意了吗?接下来所有的活儿都是米罗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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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06 15:40:35 晴
 [米妙]叫米罗的小狗 叫小狗的米罗  
作者:阿摆
“卡妙你真是的,从来都不说一句我爱你。”

——米罗

等待了十二年,他们相爱已经是周围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实。

可是每天一进水瓶宫的门,米罗必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最爱的妙妙,我来了。”然后卡妙就会恩一声;但是如果换成卡妙到天蝎宫找米罗的话,他只会说一句:“我来了。”就算了事。

米罗也知道,要让卡妙说一句:“我爱你”,简直比中了五百万的机率还要小,和被流星砸中的希望差不多。可是他从来也没有放弃过要从爱人嘴里抠出这句话来的机会。

每年生日可以许三个愿望,“让卡妙说‘我爱你’至少占了全体愿望的三分之一。尽管这个愿望许了十二次,没有一次实现过。

因此,米罗针对卡妙的纠缠之功耍赖大法和沙加的天舞宝轮,撒加的银河星爆一样,并称圣域三绝(好象夸张了点,不过相信米罗在妙妙面前的形象也和描述的差不到哪里去)。而卡妙呢,就是米罗的缠功赖法唯一的克星,使得米罗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越挫越勇!

第二十个十一月八号又要来了,那将是米罗认识卡妙之后度过的第十三个生日。在那以前,教皇有任务,要找一位黄金圣斗士前往仙女岛,收拾不按时参加一年一度的圣斗士集会的仙皇座圣斗士,亚路比奥尼。

事情就是那么巧,除了卡妙和米罗之外,其他所有的黄金都有任务在身,比如沙加需要前往死亡皇后岛讨伐恶贯满盈的黑暗首领姜戈;艾欧里亚要去日本搜寻射手座圣衣;迪斯要去五老峰;阿布罗狄还在格凌兰岛未归;修罗受命前往巴西替教皇察看在那里的圣斗士训练情况;阿鲁迪巴虽然暂时无事,可是如果去帕米尔的狼蛛座白银圣斗士亚勒古尼败北的话,他就必须替补上(可怜的牛,暂时只有替补的角色)。

之所以还在犹豫着要派米罗和卡妙之中的谁去执行这个任务,是因为米罗前不久刚与叛乱的一部分圣斗士交战过,徒手一人收拾了几百号亡命之徒,本身消耗也很大,不适合马上出征;而卡妙呢,大病初愈(好勉强的理由,作者头脑太烂,想不出原因所致),圣斗士也是人,就算是黄金圣斗士也一样。

对方是实力不低的仙皇座,何况手下还有若干高徒。一旦交战,就算实力悬殊,那也是不会轻松取胜的。

可是也不能派卡妙和米罗一起去,因为无论如何,圣域总要有一个留守的黄金圣斗士以应付突发情况吧!

教皇的召见结束后,卡妙对米罗说:“你给我听好,不许私自去请示教皇要求代替对方出战。”

米罗嬉皮笑脸地说:“那当然,你也是!怎么说我的状况都比你好,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装有型啊。”

“比我好?算了吧。不知道是谁那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彼此彼此,还有人不要说说话了,干脆直接昏倒。”(卡妙有这么逊吗?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啦!)

卡妙盯着米罗不正经的笑脸,怎么看怎么不相信。经验告诉他,米罗绝对会私自去要求教皇派自己出战——他就是那种人。

“喂,打赌吧!”

“那就赌吧,谁要是不遵守,谁就是小狗。”

“还要给对方做一辈子饭,洗一辈子衣服。”

米罗乍舌,卡妙真了解他,知道他最怕洗衣服和做饭:“行啊!”

尽管如此卡妙还是不放心,总觉得米罗会玩猫腻。因为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而且说“行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真的很贼……

第二天,教皇召见米罗,把任务交给了他。

“我可没作弊哟。”经过水瓶宫,米罗笑盈盈地对卡妙说。

虽然卡妙不服气,但也无话可说。迟疑了一会儿,他慢慢抬头,轻声说:“一定要小心啊。”

“那是当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绝对不会以让自己受伤为代价来换取胜利的。”

“后天的生日要在哪里过?”

“当然是在水瓶宫,地势好空气佳。你做好饭等我,我会自己带酒回来。”

卡妙跟在米罗后面来到天蝎宫,看他换下了衬衫牛仔裤,穿上金色的盔甲整装待发,卡妙忽然希望一榔头把黄金圣衣敲个稀巴烂。

“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听见这话,米罗回头给了他一个奇怪的笑容:“我说,你什么时候对我的能力这么没信心了?不过如果你现在说一声你爱我的话,我会发挥百分之二百的实力也不一定……”

“你去死吧。”

送走了米罗,卡妙开始收拾一片凌乱的天蝎宫,米罗以前是很爱干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随手乱扔的习惯,一找不到就大声喊:“妙妙,我的XX呢?”叫他收拾他总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反正你会收拾的。”好象吃定了他看不惯这片月球景色一样,真叫人讨厌。

不过也正是因为那家伙爱乱丢东西,卡妙才有了来天蝎宫的理由。

他们之间,实在有太多不言而喻的秘密。

整理完了,卡妙踱出天蝎宫,准备去集市上看看有什么适合米罗的礼物没有。每回送他东西,他都是笑嘻嘻的,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弄得卡妙也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只好按照自己的审美标准去选。

喷泉边围了几个小孩子,不知在看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卡妙随便瞥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只小狗,毛凌乱,脏兮兮,只有巴掌那么大,在地上不稳地爬着,爬两步就要停一下,躲避小孩子伸过来的手。

“我想把它带回去,可是妈妈一定会骂的,她和姐姐都怕狗。”一个孩子说。

“这么小,没有妈妈是肯定活不了的!”另一个孩子说。

“那我们给它做个坟墓,把它埋葬了吧!”第三个孩子说。

卡妙听了不由得一愣,这是什么逻辑啊?

“好,那我去编一个大大的花圈!”

“我去找块木头当墓碑。”

“我去找点骨头,当祭品,葬礼是不能没有祭品的!”

几个孩子竟然十分赞同,一溜烟地散开,分头行事。(真变态啊!)

卡妙摇摇头,地上的小狗好象知道了自己即将发生的悲惨命运,呜咽着朝他这个方向爬来。

“连它也想活下去啊。”卡妙想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小狗放进袋子里面。

回到水瓶宫,他给小狗洗了澡,原来那小狗是白与米黄相间的颜色,毛很长脸很小,好象还很有教养似的,既乖又不乱叫,一双眼睛还特别有神,似乎一直都含着泪水般,水汪汪的。

卡妙把一小碟子牛奶放在它面前,然后就一直盯着它,从吮吸到舔盘子,小狗每吃几口就会停下来看看他。

“你倒和米罗一样不挑食,什么都吃得干干净净。”

原以为米罗不在圣域,空气里应该是空空荡荡的。可是对着小狗说话,居然很快就过了一个下午。

有脚步声穿过水瓶宫,是准备到前面去的阿布罗狄。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吗?”卡妙觉得很奇怪。

“没办法,教皇的意思。”阿布罗狄停下来看了看卡妙手上的狗,“你——你这是——”

“不许人进来,没说不许狗进来啊。教皇召见你什么事?”

阿布罗狄没有跟他分辩的意思,径直回答说:“教皇担心米罗,叫我悄悄去协助他。”

有了阿布罗狄,卡妙就放心很多。

“你的那个米罗,居然去对教皇说,如果派你去的话还不如不要派人去。教皇都被搞得头大了!拜托你叫他收敛一点,要是再敢用这种威胁性的语气跟教皇说话,小心我不放过他哦。”

阿布罗狄匆匆走后,卡妙哼哼地笑着,对小狗说:“看来我的衣服和饭都有人包了。”

 

快要进水瓶宫时,米罗忽然觉得头顶一阵凉意。

抬头一看,卡妙双手抱臂,站在大门口斜眼看着他。

为了打马虎眼,米罗先下手为强:“我可是准备了好酒,妙妙你准备了好菜没?”

他那副无辜的笑脸让卡妙气不打一处来。

“你回去吃自己吧。”说完,砰的关上门。

米罗一呆,诧异地摸摸下巴,他是什么地方没做对,让卡妙看出了破绽吗?

正想着,有什么东西蹭了蹭裤腿,低头一看,狗?

十二宫怎么会有狗?米罗奇怪地皱了皱眉,忽然卡妙把门打开来,目光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妙妙你——”

“让开。”不等米罗说话,卡妙走过来抱起狗,走回水瓶宫后再度把门一关。

“等等!”在门没关上的前一刻,米罗飞身闪进去(有光速就是这点好),脸上是人见迷人,佛见迷佛的笑脸,“我该死,居然又让妙妙生气了。可是人家今天生日,不能饶恕一回吗?”

卡妙回过头,冷冷地说:“好,今天你生日,你最大。等今天一过,我们就当普通朋友。”

妈妈咪呀,这个祸闯得不小啊!米罗忍不住乍舌:“不至于吧?不是说好了,只要洗衣服做饭就可以了吗?”

卡妙剜了他一眼,米罗急忙补上:“我知道了,我是小狗!我是小狗!”

卡妙直想往他头顶上一拳砸过去,可是目光在接触到他那条锁骨上渗血的伤疤时,眉头迅速皱了起来。

米罗低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啊,啊,呀呀……”

可恶的人!卡妙咬牙切齿的翻出医药箱,像警察对待接受审讯的犯人那样把米罗按在椅子上,撕绷带挤药膏,好象这些药品是他的杀父仇人般。

“哎哎哎——轻点啊……”

地上的小狗,很诧异地看了看这两人。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米罗看着窝在卡妙枕头边上的小狗,随口问了一句:“妙妙,你是不是要把它当宠物啊?起名字了没?”

“起了。”

“你起的名字一定很有水平——叫什么啊?”

“米罗。”

“……什……”

米罗苦笑一声:“你还在生气啊?”

“我干嘛生气?我本来就想叫它米罗。”

“那我呢?该不会以后你叫一声‘米罗’,我和一条狗一起答应吧?”

卡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们打赌时怎么说的?”

米罗哭笑不得:“我知道我错了,也答应给你叫我一辈子小狗。但是,但是——”

抗议无效。

卡妙没有理他,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卡妙把米罗推醒:“起来了,记得给米罗喂奶!饭后带它散步,我要去教皇厅一趟。”

米罗刚答应了一声就清醒过来:“给米罗喂奶?”

“还要散步,不然它会长胖的。”

米罗挫败地瘫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枕头边那团毛乎乎的球,气得半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散步时,他带‘米罗’到天蝎宫,发现自己所有的脏衣服都已经洗完,湿的晾了起来,干的叠好,整理得井井有条。

 

于是,米罗心甘情愿地让卡妙叫他小狗,卡妙也心甘情愿地既洗衣服又做饭。而那条非常荣幸的叫做米罗的小狗,成了继冰河之后的新宠儿,无时不刻地分散着卡妙的注意力,他们的生活变成了“小狗,给米罗喂狗食!”还有“米罗,天这么冷还跑出去?小狗,去把米罗找回来!”要不就是——

“妙妙,我们一起睡吧?”

“不行,我要抱着米罗一起睡。”

这样的回答,真教米罗除了叹气还是叹气,他总不能跟自己吃醋吧?

阿布罗狄也来凑热闹,跑到天蝎宫门口一个劲地喊“米罗”,等米罗出去之后他又说:“我叫的是米罗,不是小狗啦。”气得米罗半死。

直到城户纱织和那群青铜圣斗士来圣域的前一天晚上,卡妙一次性地把米罗不管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衣服全部洗光,好象怕再也没有衣服洗了似的,又买了足足的狗粮,还给“米罗”洗了回澡。

躺在床上时,卡妙问:“小狗,你的二十岁生日,许的什么愿?”

米罗已经习惯了小狗这个称呼,微笑着说:“第一个愿望,听卡妙对我说一声‘米罗,我爱你’。”

卡妙接着问:“第二个呢?”

“听卡妙又说一声‘米罗,我会一直爱你’。”

卡妙很平静地问:“第三个呢?”

“听卡妙再说一声‘米罗,我来世还是爱你’。”

卡妙在黑暗中笑了两声,米罗叹息着说:“可惜呀,这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你真的那么想听吗?”他轻轻说,“其实你也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干嘛非要说出来呢?”

“就是想听嘛,总觉得你说这几句话,一定特别好听。”

“可是很肉麻,非常肉麻,所以我不会说的。”

米罗兀自又叹息了一声:“我就知道。”

“小狗,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放冰河到你那里去?”

黑暗中看不见卡妙的脸,可是米罗觉得他侧过来盯着自己。

“你又猜到了。”

“你觉得我可能这么做吗?”

“要是这是我的愿望呢?”

“也不行,就像你不肯说你爱我一样,我也绝对不会放冰河过我的天蝎宫。”

卡妙犹豫了一下:“那要是……我说了呢?”

“那也不行。”

“为什么?”

“我拒绝!”

米罗的口气很不高兴,卡妙没有再说什么。

黑暗中的“米罗”忽然轻轻叫了两声,卡妙和米罗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它所在的方向,收养它的这么一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还从来没听它叫过呢。

“对了,明天没有人给米罗喂狗食,它怎么办?”

卡妙问道,米罗干咳了一下,没说话。

漫长的夜,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了。曙光洒落圣域的十二宫,一场激烈的生死决战开始了。

冰河抱着瞬出现在天蝎宫,米罗不由得开始走神,一直很讨厌冰河独占卡妙心里的地位长达六年,就连这种时候了卡妙都还为他求情,这个长不大的黄毛小子!

该死的是,这一走神,居然让那个黄毛小子使用结晶链把他的行动给封住了两三秒,被紫龙和星矢跑去了下一个宫。

收敛了一下神智,米罗毫不费力地摆脱结晶链的禁锢,懒散地戴上头盔,瞥了十分认真的冰河一眼,在心里说:

“抱歉卡妙,我没有要放他过去的意思,至少目前没有!”

可是随着那小子身上的针孔越来越多,却越战越勇的情形,米罗忍不住有一丝动摇。死小子,能从卡妙的冰棺中出来,身体一定虚弱至极,居然还能挨这么多下猩红毒针?当初在西伯利亚,那个一口一句“米罗哥哥”,甚至有些腼腆的黄毛小子,似乎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天真软弱嘛。

米罗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戳上一针两针,直到胸口一凉才发现,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冻住了自己的星命点?

这个神走得实在是有点大!教皇想必是要暴跳如雷了吧?米罗叹口气,跑去把冰河的止血点点了——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再纠缠下去岂不是要丢黄金圣斗士的脸吗?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战意,既然如此,就干脆放他过去好了。

卡妙一定开心死了。米罗这么想着,忍不住后悔,早知道就答应他放过冰河,至少还能听他说一句‘我爱你’,真是亏了!

不管,事后再向他要也不迟。

米罗的视线落在卧室里,那些叠好的衣服上。

三个小时后——就像一场梦,一场残酷而真实的梦——那个人再也不会为他洗一辈子衣服,做一辈子饭了。那些叠好的衣服,一直整整齐齐地放在卡妙放的地方,再没有动过;那些晒出去的衣服,也一直空空荡荡地飘在卡妙晾出去的地方,始终没有收下来。

水瓶宫的卧室里,“米罗”正在自己的小碟子旁边,盯着空空的碗。米罗蹲下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小狗,我爱你;小狗,我会一直爱你;小狗,我来世还是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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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06 15:27:06 晴
 珊瑚礁  
作者:阿摆
那一年,珊瑚礁在这大海似的城市里尽情地绽放了了它的容姿。
它是个平凡的酒吧,可是又不普通。在这纷杂的城市里,就如庞大的海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珊瑚堡。人们卑微的时候,就像寄居蟹一样寻求着哪怕是一个壳那么软弱的保护。有时候那个壳是我们的肉体,有时候它是另外一个人的灵魂……那没什么关系,反正它与我们的灵魂永远无法真正永恒地契合。当我们长大,就必须抛弃旧有的壳,去寻找新的,有人管我们叫做窃贼,可那不是我们的错。
那是宿命的错。
 
沙加穿过了这城市的大街小巷,朝他要去的地方走去。他黑色的西服,好象在悼念着什么,白色的高领毛衣,又似乎象征着什么。最后他在一座建筑物前停留,慢慢的转身面对着旧得发黑的墙壁,墙上有五颜六色的喷漆和手掌印。他抬起右手,轻轻的按在其中一个上面,丝丝吻合,没有多余的缝隙。
这是二十岁的掌印,二十岁的时光虽然只是去年,却已经真实地远去,而且永远不会回来。远得让他不知道还有什么痕迹被留下,除了这些掌印。
 
***  ***  ***
 
沙加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喜欢俱乐部这种地方的人,而且穆也应该不是。他认为自己无法看透穆这个男孩,也认为穆一样无法将他窥透。他们虽有交集,却无关紧要。难道是因为穆向他伸出了手?难道是因为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沙加想不起来他问的究竟是什么问题,这个问题就像穆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印象那样模糊,却无法磨灭。
他只记得他们是从一封信开始的,那封信贴着邮票却没有邮戳。落款写的是某个高原,远离城市的高原,信的内容是关于沙加一篇文章的评论。想必是文学社里的某个成员所写,直接放进了他家的邮筒里。沙加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他的文章,于是他用平静的心情看完了信,信好简单,只由一句重复的话组成。
 
他记得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对不起,你可以让我发表你这篇文章么?”
“随便你吧。”
“署名是沙加,可以吗?”
“喔。”
穆没有再说,马上将一本杂志和一个信封递过来。沙加看那杂志里登着他的文章,那个信封里装的是稿费。
奇怪的是沙加对他的先斩后奏没有什么反感,他把杂志放进手提书包里,把信封拿在手上。
“要喝一杯吗?”
“那么,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他们穿过这城市的大街小巷,在一家建筑物前停下,旧得发黑的墙壁上拍着五颜六色的班驳掌印,用喷漆写着“我爱伊森”、“我是明星”、“去死吧”……之类的话。
当时并不是凌晨三点,所以俱乐部里很安静,只有吧台亮着壁灯。悠缓的音乐轻轻回旋,沙加打量着它的装饰,应该说,每一个club都有它自己的个性,从那些悬挂在半空中,耳环一样的唱片,和无处不在的玫瑰花中,沙加猜测这个主人应该是一个夸张而善良的人。
穆拉开高脚凳子坐在吧台边,鹅黄色的壁灯和他紫色的发形成了一幅让人联想到自由与寂寞的画作。“Hi。”一个年轻人走进吧台,和穆打招呼说,“今天没课,还是逃了?”
“今天是礼拜六。”
“也对,我一向都是没有什么周末概念的。”他取了杯子,“这位金发的帅哥,要不要试试看我们特调的黄金急雨?”
“不要给他太烈的,今天可是他买单呢。”
穆居然没有把吧台后的年轻人介绍给沙加,他应该不是忘记,而是故意。为什么呢?大概他认为沙加不会和这里有太多的交集吧,还是不要给他的记忆增加无谓的负担好了。
沙加把信封拿在手上,倒出里面的钞票,又将信封放回书包里,“全部都喝光它们,我不想留一张。”
“那么你们会醉的,还是先打电话订好车子吧。”
沙加看一眼忍不住插话的年轻人,说:“我并不想醉,所以,应该不会醉。”
年轻人拿着杯子擦了擦,流光似的眼神柔和地看着他:“我该怎么称呼你?金发男孩?”
“沙加。”
“沙加。”他重复了一遍后,微笑着把一杯湖蓝色的鸡尾酒轻轻放在吧台上面,“沙加,这酒叫Aphrodite。”他用食指按着杯口推过去,温和的说,“也是我的名字。”
 
***  ***  ***
 
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叫做阿布罗狄的,尽管他有一张美丽的,魅惑人心的脸,和美丽的,毫不做作的笑容,然而眼角下的一颗痣却总让人联想到昨天凝结未干的眼泪。
穆之所以不向沙加介绍酒吧以及阿布罗狄,他后来把原因告诉了他,“你有没有看见他戴着耳环?”他们走过一条街,在卖报刊的亭子边,穆一边挑选要买的杂志一边说,“他喜欢着一个男子,他们管这种人叫做同性恋。”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穆。”沙加帮他拿着报纸说,“我知道他们喜欢过自己的生活。”
“恐怕你不知道,沙加,或者知道的只是表面。他们面临的问题太多,却只有很少的选择。我爸爸做这个专访时,他说他都被这个男孩感动。他们太辛苦了,即使有心思相爱也不能得到幸福,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有这种规则?”
“你是因为这个专访才认识他的?”
“是的,他很尊敬我父亲的。”
穆忽然停下,看着他:“沙加,”他问,用很认真的语调,“如果某天你也发现你也喜欢一个男子,怎么办?”
 
这个问题,后来就随着穆的消失,而模糊。
但成为永远也不可能抹灭的问题。
 
一个同样模糊的难以记起的日子里,他接到穆的电话,“今天我们有个生日派对,你觉得你有空吗?在珊瑚礁,晚上八点。”
“好的,但我会晚点到。”他挂上电话,回忆着那天走过的路线。
这时他想起他忘记问是谁的生日,这样他就无法准备一份合适的生日礼物。
珊瑚礁经过一番精心的布置,真的格外漂亮。沙加进去时没有发现其他的客人,除了阿布罗狄,还有两个男孩在交谈,也许是知道了阿布罗狄同性恋身份,沙加觉得那两个男孩是一对恋人,没有原因,就是一种直觉。
“欧,你来了啊。”
穆跳出来,从后面抓着他的肩膀摇了摇,“我们就在等你一个人了,虽然你是最后一个,但是还不算晚。”
他很自然地搂着沙加的肩膀:“给你介绍一下,阿布罗狄你见过了,这是米罗,这是加妙,加妙刚从法国来这里度假,英文说得还不是非常好——这是,沙加。”
交谈的两个男孩都饶有兴味地看着他,“Good evening!”加妙犹犹豫豫地说道,伸出手来和沙加握了握,忽然转头对米罗说了一句法语,米罗听着,露出忽深忽浅的笑容,伸出手指推了加妙一把然后对沙加说:“Hi,认识你高兴死了!”
 
直到现在沙加还清楚地记得加妙和米罗的装扮,还有他们的表情。加妙围一条很长很长的白色围巾,穿着宽大的白色毛衣和咖啡色的长裤,米罗看来是喜欢黑色的人,黑色的衬衫,没有一个纽扣,全部用细细的带子代替,露出部分暖色系的胸膛。一条磨得很旧很旧的裤子,裤缝上缀满长短不一的带子,在转身的时候,数不清的带子翩翩飞翔,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鲜活地夺取他人注意力的男孩。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米罗现在应该开始学服装设计了吧……如果他再继续前卫的话,就要改行发展裸体行为艺术了!”
加妙愣愣地问道:“裸体?”大概他只听懂了naked这个词,米罗用鼻尖在他的头发上蹭了蹭,翻译成法语告诉他:“他们说,我裸体的样子很性感,可惜,是给了一个不懂欣赏的人!”
加妙愣愣的想了想,盯着米罗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穆他们,板起脸来:“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呢?”
米罗忍不住地笑,穆和沙加对看中,加妙认真地问米罗:“你很肥,哪里性感?”
米罗闻言几乎摔着,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穆和阿布罗狄笑得前仰后翻的,米罗跳起来宽衣解带道:“我今天一定要当着沙加的面澄清你对我的误解!”
加妙忽然全部反应过来,接过阿布罗狄手中捧着的蛋糕,砰的一声盖在米罗的脸上。
 
穆用布丁砸在沙加的背后,沙加居然过了一会才发觉。在过生日的时候,大家都希望自己成为别人进攻的对象,于是沙加拿起香槟,用力地摇。穆大惊失色地开始逃窜,香槟波及了其他几个无辜的受害者,于是他们开始混战成一团。
激荡的音乐回荡在空旷的俱乐部里,米罗关掉了多余的音响,他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琴弦,弦在空气中的震动带出了一串音符,那就是今夜的主旋律。
如果说记忆中还有什么深刻的东西,那就是断断续续的,重复出现的几句歌词。我在舞台上表演,我在舞台下生活,看着你的样子,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伊甸园的出口。
 
可以记得的就是这么几句,那首没有名字的歌。不知是米罗从哪里听来的,还是随口编的。阿布罗狄拿着五颜六色的喷漆,红的,蓝的,紫的,金黄的,湖绿,他们把手按在墙壁上,用喷漆在手的周围上色。于是便留下各色的手掌印在墙上,接着又签上自己的名字。
五彩缤纷的掌印,像海底里多姿多彩的珊瑚礁,美丽而脆弱。像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又像是要在这城市里永久地存在下去。
 
***  ***  ***
 
“Happy birthday。”
“哇,这么老土。”
阿布罗狄看了看盒子里的手表,又看了看沙加,乍舌地解开腕带。“真可惜,我是很喜欢这种手表的样子,可是我恐怕不合适。让穆戴更恰当呢。”
那块手表阿布罗狄大概真的只戴过一次,就是他生日的那天,戴上去的那一次。沙加相信,他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适合。不适合,也是一种无奈,而且是一种更深切的无奈。
这世界上,有一半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另一半的人虽然知道,却不明白该怎样去获得。于是这一部分人又分为两种,一半将来会上天堂,剩下来的一半会去地狱。
世上便有了三种人。
 
他寂静无声地推开门,走进这一片沸腾的人海中,径直向吧台走去。
吧台前的高脚凳已经没有空位,他抓住一个人的肩膀,把他扔下去,那个人愤怒地回过头来,却好象看见了自己的爸爸站在后面一样,什么也没说就端着酒离开了。
他用指关节敲着吧台说:“长岛冰茶。”
在酒柜前忙碌的阿布罗狄,拿着酒瓶转过身,一抬眼,手里的酒瓶砰的一声砸在地板上开了花。他飞快地越过吧台,扑到他的身上,抓着他的头发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两分钟前。”
阿布罗狄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发现并没有多出来的伤口。他手指游走过那些旧疤痕,轻轻地吻了一下那两片嘴唇。
“我一下飞机就赶来,出租车还停在门口等着我付车费。”
阿布罗狄看了门口一眼,贴着他的嘴唇说:“等着我。”就走出门口,片刻后回来,“是那辆蓝色的出租车?我说我要给他的公司写感谢信,他把你完整地带了回来。”
阿布罗狄拿起一个杯子,倒了一点浅金色的酒汁,递到迪斯的唇边,迪斯没有接,他凝视着阿布罗狄的脸,然后他轻声的说道,“我回来了。”
他不过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认识两年有余,两年前他们的关系并不像现在这样。两年前的一座桥上,亮着灯的高架桥,他开着车,风一般穿过这个城市的时候,看见了桥上的阿布罗狄。站在桥上的阿布罗狄,像一朵花开在夜里,美却无人欣赏。他停了车,走过去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看着这一幕,等待着他跳下去,融入大海。
十分钟后他熄灭自己的烟蒂,走过去说:“如果你想死,不如跟我走。你叫什么?”
那个漂亮的孩子回过头,他果然有一张不负背影的脸,干净,魅惑,像罂粟开得一脸无辜。他思考了一下,说:“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我是迪斯,我一无所有是个混蛋,但我可以带你去死亡之国,如果你决定了,就跟我走好了。”
 
迪斯经常离开,而且不知道归来的时期。当时在学画的阿布罗狄作出退学的决定后,父亲把一家画廊给他便不再管。在低价卖掉所有的画后,这里就成了珊瑚礁。
他并没有用很多心思去经营它,因为他只是自己在这城市里等待着迪斯的一个地方。只要知道迪斯还会来,它就不会变得太糟糕。而他等待迪斯,只不过是等他把自己带离这里,去他所说的那个死亡之国。
 
这天夜里,迪斯起身穿上衣服,阿布罗狄的手伸出被子抓着他:“去哪里?”
迪斯扣上皮带,上身没有穿衬衫,古铜色的皮肤和饱满的肌肉在暗淡的夜色中忽隐忽现,“香港,或许,更远的地方。”他在床边坐下,拿起一支烟。阿布罗狄叩开打火机,给他点燃。
他要去香港,而不是死亡的国度。所以,他依然不能带上阿布罗狄。
迪斯看着他,微弱的火光印照着彼此倒影在瞳孔里的面容,“我早就该告诉你,我杀了人,而且不止一个,警察在找我,他们也许很快就会知道我来找过你。”
打火机的火熄灭了,阿布罗狄捡起床边散落的衣服,慢慢地穿着,然后打开保险柜的门,把所有的钱装进一个口袋,拿着它走回迪斯身边,捧着递过去。
迪斯穿上衬衣没有说什么,接了过来,阿布罗狄低垂着睫毛,手轻颤了两下。沉寂了两秒钟,迪斯动了一下,然后他擦过他的肩膀,打开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了。
阿布罗狄在床边坐下,夹起烟缸里还在燃烧着的半支烟,汽车引擎的发动机声就在楼下,他却望着窗户没有过去。
天色就在这半支烟的时间里变亮。
 
***  ***  ***
 
几个男人在吧台前和阿布罗狄对话的时候,米罗就觉得不对劲。
“加妙,那些人好象是警察。”他拍拍同伴的腿,“我去看看。”他走了过去。
那几个人确实是警察,他们在问和迪斯有关的几个问题,阿布罗狄穿着红白相间的衬衫,衣领开得很低,有一个警察忍不住地想把视线往他的胸口瞄,他们一定不能相信这么漂亮的人是和他们一样性别。
“我是认识他没错。”
米罗刚刚听见了这么一句,阿布罗狄低着头说道,同时对米罗点点头,把一杯黑色俄罗斯推过去。
“知道他在哪里吗?”
“这可不清楚。”阿布罗狄看了一眼帐单说,“他有阵子来的次数比较多,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在说谎吧,年轻人?有人看见他昨天出现过。”
“我没有见过,而且我也想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来结他的帐单。”
阿布罗狄对他笑笑。
 “你们其间一直没有联系吗?”
“他联系我干什么呢,警官。”
一个警察掏出烟,阿布罗狄用打火机给他点燃,那警察碰了碰他的手,吸了一口烟,阿布罗狄轻笑着把手挪开了。
“这个家伙太狡猾了,好不容易有人看见他来这里——他可是牵涉了好几桩命案。”
“真可怕。”
“那么有线索的话就打这个电话吧。”那警察留下一张名片,准备离开,经过加妙所在的桌子时,不经意让他们的谈话飘到了加妙的耳朵里。
“漂亮吗?”
“别胡说。”
米罗把杯子递给阿布罗狄,“是迪斯出了事吗?”
阿布罗狄慢慢理着帐单,忽然笑一下,盯着米罗。
“他今天凌晨来的,”他合上收银机的盖子,轻轻说,“因为今天我满二十二岁。”
“对呵,还有三个小时,”米罗说,“在今天过去以前,必须要祝你生日快乐。”
“嘿,等等,”阿布罗狄拿着电话说,“我有一个好主意,我们应该邀请一个新朋友参加,我打赌穆很喜欢他,而且你们也会喜欢,那是个很lovely的男孩。”
“是美男子就好。”米罗开玩笑似的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加妙。
“我发誓。”阿布罗狄挑挑眉毛说。
 
喷掌印的时候,米罗拿着红色的喷漆,在加妙的背上喷了一颗红心,不大,但是,那件毛衣可能因此不再有被加妙穿上街的机会。虽然加妙不像个缺少毛衣的人,但是这件,他好象很钟爱。
“毁了你的衣服,让你一辈子记得我。”米罗的脸上全是嬉笑,他是个张扬的孩子,他的人就像他的生命一样生动自然,有如地中海阳光般的微笑,每一个拥抱都真实而温柔,飞扬的头发,和年轻健康的肌肤上闪闪发亮的汗珠,沿着清瘦的轮廓,有乐感地滑落的样子。修长有力的手指,撑着栏杆一越而过的身影,令人着迷。
二十岁的米罗,张扬到走在街上就会突然抱起身边的爱人,不容反抗地背着飞奔;躺在床上就立刻睡着,眼睫毛一颤不颤;说,“我爱你”的时候,那因为年轻而清澈的眼睛,直直望着喜欢的人,没有一点怀疑,没有一点犹豫,全然地信赖。
至于他的眼泪,大概就是唤醒清晨第一朵玫瑰的露珠。因为这礼物的珍贵,玫瑰就算只有片刻的娇艳,也要不遗余力地盛放下去。为此而开,为此而凋谢。
 
生命是一场梦,请不要叫醒我。
 
“下一刻,你将死去,或者我将死去,你会做什么?”
自从米罗认识加妙开始他就经常听他问自己这样的问题,问得他心烦。
“加妙你要知道,现实不是电影,人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加妙不依不挠地问:“马上歹徒闯进了这所房子,拿着枪朝你扣扳机,你会中枪吗?”
“会啊。”
“那会死吗?”
“会啊。”
“那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那时米罗斜躺在沙发上面,用手臂支撑着头,卡妙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沙发扶手。米罗掀起眼皮看了看他:“我想,我可能会打个电话告诉我父母,我不能回去了。”
卡妙拿起桌子上的电话,递给他:“打吧。”
“这不是假设吗?”米罗推开挡住他视线的电话。
卡妙又把电话塞到他鼻子底下:“我不做任何假设,我从来没有问你,如果你要死了或者假如你要死了,你会干什么。”
米罗只好用一只手拿起听筒,夹到耳朵边,用一只手按下号码:“喂,妈妈,我可能不回来了,我在卡妙这啊……我被歹徒打中了……可能是心脏吧,我要死了,我爱你,代我向爸爸问好,再见!”
“打完电话你还有一口气,你会干什么?”加妙盯着他问。
“我会等死。”
加妙看着他,米罗平静地眯着眼回看他。
半晌加妙垂下眼睛,落败在米罗坦然清澈的目光下说:“你死前,我一定在你身边,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你想听什么,”米罗诚挚地问,“告诉我吧。”
每到这里,加妙便终于不再理他。
 
***  ***  ***
 
周末的时候,沙加去找穆。
他们约在社区里见,中间隔了一条窄窄的马路。沙加朝他走过去的时候,穆在另一头伸着手,像是等待他来握住。快走到的时候,一辆车从拐角拐过来,离沙加还有段很长的距离时,穆就往前跑了几步,抓住沙加的手,把他迫不及待地拉到了人行道上来。
他们之间,就被这些小小的细节给充斥了,根本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情好回忆。那天穆刚从家里搬出来独自一个人住,沙加帮他收拾房子。不经意间,在书桌的台板底下看见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
 
“人的一生首先要学会的是放手,然后才是抓住。”
 
原来人是这样一种动物呀。
 
第二次去穆的家,沙加想带一样礼物去。他记得穆的袖珍鱼缸是空的,于是去花鸟虫鱼市场,挑一些漂亮的热带鱼。一个很不起眼的小贩,坐在一家很气派的鱼店门口,面前放了一只袋子,灰不溜秋。沙加随意地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五颜六色非常惹眼,各种漂亮的斑纹把他吸引住了。
他不由得停了下来,看着小贩的袋子。
“这是什么东西,挺好看的?”
“这是寄居蟹。”小贩平静地回答说。
 
漂亮,可爱的小寄居蟹,沙加送给穆。可是因为穆的鱼缸是空的,所以只好又送给了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的珊瑚礁里,有一个一面墙那么长那么宽的鱼缸,把小寄居蟹放进去的时候,阿布罗狄说:
“这么小的寄居蟹,如果长大一点,没有壳换,会死的。”
“对不起,我好象又送了你一样不合适的礼物。”沙加自嘲地对穆说,可是穆很高兴地握着他的手,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告诉他:
“不,我喜欢你的礼物!非常,非常的喜欢!”
阿布罗狄轻轻地敲着玻璃鱼缸,隔着那薄薄的一层有机物对游弋的寄居蟹们说:“小螃蟹,下次也让迪斯也看看你们。”
 
寄居蟹,有金鱼的漂亮和螃蟹的坚韧。
阿布罗狄好喜欢鱼缸里的新主人。
 
第二拨看到寄居蟹的人是经常来珊瑚礁的米罗加妙。米罗撩起袖子把手伸进鱼缸里,捞出了一只。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抓住寄居蟹的脚把它拔了出来放在手心里。
软乎乎的小螃蟹慌慌张张地扒着自己的壳往里爬,米罗用手指没有恶意地轻轻捏它,大家目瞪口呆。
加妙本来想骂他,可是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理他。他正在和米罗冷战中,他一向不是打破僵局的那个人。
而这次米罗也没有主动的打破僵局,虽然他们还是形影不离,可是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讲话。
敏感如阿布罗狄,当然分开询问他们原因。
米罗把寄居蟹放在手心,把手平伸进鱼缸里。水没过他的手腕,寄居蟹张望了一下,感到自己回到了应该回到的地方,犹犹豫豫地往前迈了两步,从米罗的手心里跌进柔软的水中,漂到了缸底。
“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米罗把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笑容可掬地对阿布罗狄说,“确切的讲,是离开这个国家。”
“怎么个离开法?”阿布罗狄目不转睛地问。
“我想,不会再回来了。”米罗微笑的说,“还有两年,我大学毕业,去念五年的医科,然后,做医生,接管爸爸的医院。”
“什么,可是,你学的是服装呀!”
“那只是我的大学,大学,和社会是脱节的,阿布罗狄,你要知道。”
“可是,那难道不是你的爱好吗?”
“你瞧,你又让我抓住了语病。”米罗笑着说,“爱好,和工作,也可以是脱节的。”
“你将愿意终身从事一件自己所无动于衷的事业吗,米罗?”
“不,不能说无动于衷。我喜欢服装设计,可也崇拜生命。我将设计漂亮的护士服,和典雅的医生装,以及风格各异的病人衣服,难道,这不是一件把乐趣和工作相融合的事情吗,你觉得呢阿布罗狄?”
“而爸爸,也会高兴看到我从他手里继承了他的事业,就像他当初放弃赛车继承爷爷的事业一样。我将使医院充满生机,就从我手里的设计图纸开始。”
“那么,你最好的朋友,不,你所爱的加妙呢?”
“我想他有可能像他妈妈一样,做杂志美编;也可能像他爸爸一样,做营养学家——可是我毕竟不是他,所以,没办法替他操心,哎!”
米罗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会回法国先吧!”
“这么说你们不会再在一起了吗?”
阿布罗狄,恢复了慢条斯理的样子擦着玻璃杯。
“我们当然会一直在一起啊!”米罗理所当然地说,“假期里,我们会一起去滑雪或者冲浪,看我们谁先打电话约对方,告诉对方已经订好了去哪里的机票。”
“你是知道我的,米罗。”阿布罗狄放下杯子说,“我在珊瑚礁里,等一个人,等一个男人。因为我爱他,所以我等。虽然,我抓不住他,可是只要他还活着。”他拿洁白的指关节碰了一下杯缘,“我相信他会来找我。”
“我知道,我真希望你们可以一起滑雪或者冲浪。”米罗说。
“所以,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的你和加妙,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件幸福的事吗?”
“是的,我们不会辜负这样的幸福。”
阿布罗狄奇怪了:“可是你,明明就和他天各一方了不是吗?”
 
米罗回美国去了,这个sunshine一样的男孩子。
“加妙,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穆坐在吧台一只胳膊撑着下巴说。
“这不是坏事,他也许会在某一时刻搭飞机去美国呢——又不是多远的距离。”
“如果他回法国,然后就忘掉美国了呢?”
“你在开什么玩笑,沙加,难道你也像加妙一样,患上假设的毛病了吗?”
“但这是可能的。工作,还有家庭。”沙加很平缓地说,“我们的生活,并不是空虚到除了爱情就没事可干的程度。也许一开始,在假期里见面是必要的,可是时间长了便会省略这种在空中飞来飞去的过程;也许一开始,每天一通电话是必要的,可是学习忙了,便会将每天一通缩为一星期一通,一月一通。渐渐的会用无数女孩的名字,来代替加妙米罗在彼此的脑海中出现的次数。”
“法国和美国啊……”穆若有所思地说。
“反正以后,加妙和米罗不会经常来珊瑚礁了。”阿布罗狄宣布,“我也要快点习惯这样的空隙。”
 
***  ***  ***
 
一群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器具充当武器。
他们来找迪斯,没有找到,就把场子砸了个稀巴烂并带走一部分东西。偶然,也会有这种入侵者,搅乱宁静的珊瑚礁。可是珊瑚礁总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顽强,很快又恢复如常。阿布罗狄花一晚的时间停业整理,穆和沙加也来帮忙。
“明天可以照常营业吗?”
“可以的,除了单子上一些酒不能卖而已。”
他们收拾的时候有两个人走进来,迈过地上的残留物,叫着阿布罗狄的姓,然后很客气地递给他一张纸,走了。
“是什么人?”穆担心又是找麻烦的。
“税务局。”阿布罗狄把单子放在吧台上微笑的说,“他们讲,这样的特例营业场所要加税。”
“特例营业?哪里有特别?”穆不解地问,眉头一皱半讥讽道,“这里既没有违法色情表演,又没有政府特许营业项目。”
“他们说,这是GAY吧。”
“谁在造谣?”穆拧着眉头说。
阿布罗狄笑眯眯地耸肩转过去擦酒瓶,穆忽然想起来,父亲的专栏报导过阿布罗狄和他的珊瑚礁,阿布罗狄自愿用真实姓名,将一切经历毫无保留地告之。
父亲的目的是希望得到社会的包容,可是换来的是政府的加税通知单。
 
“沙加,请你开导一下穆吧,他没有任何过错,我对他除了感激还是感激,请他不要有一点的自责。”
放下阿布罗狄的电话,沙加就一直想着这样一件事。
“穆,你没有错。”
“恩,可是社会让它错了。”穆比想象中来得要镇定平和,“其实,我一直都想成为社会工作者,我知道社会需要我这样的选择。”
 
***  ***  ***
 
穆所做的事情,大多是设计并印发一些有意义的刊物,在广场或者公园做免费派送。他们也会通过向政府提出申请得到一些游 行宣传的机会,可是,这样的申请得到的批准次数是少之又少的。大多数时候,有关人员总是看着穆那张不知道在面前出现过多少次的熟悉的脸,无奈的说:“你就不能少费点力气吗,男孩?”
“也许下一次他们就会批准了。”穆坐在天桥的栏杆上晃荡着腿说,沙加拿着汽水站在一边准备随时递给他还有在他快要掉下去又不掉下去时抓住他。
的确有那么几次,他们的口号和刊物得到了批准,游 行通过了申请。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连阿布罗狄都乐不可支地为他们鼓掌叫好。但是第二天,游 行的队伍总是能听到各种各样的谩骂。
“去死吧,同性恋和爱滋病!”
“这里是地球,滚回你们自己的地盘去!”
“快离开这儿,离开这条街,见鬼!晦气!”
“让我告诉你们吧,我宁愿我的男朋友被一个女人所抢,至少那说明我喜欢的是一个正常人!”
一个女人朝他们叫道,怒不可遏地扔过来一瓶喝了一半的胡萝卜汁。
最直接的,是从楼上扔一棵枯死的盆栽下来,宣传车辆上全部都是泥巴,被砸的他们还得负责打扫干净大街。
第一次游 行结束,和流浪汗一起捡别人看热闹扔下的易拉罐以及撕烂条幅的穆,忽然仰起脸,非常兴奋地看着守在宣传车边的沙加说:“想不到我居然游 行成功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沙加还以为他受挫了。
“阿布罗狄,也一定很高兴——沙加你说,会有人开始变得有点接受同性恋吗?哪怕就一个人,哪怕就一点点动摇?”
“一定会有的。”沙加淡淡的笑着说,“那么多围观的人呢,比总统游 行还要多。”
“我也这么想!”穆理所当然地思索道,露出了笑容。“我们一定要告诉阿布罗狄,当然了,还有加妙和米罗,我们的游 行很成功!”
穆最最认真的,是把他采访过的一对对同性恋人的故事写成小说。“可惜我没有沙加你天生的文学细胞,所以只好白描而已。”
沙加却说:“但是,你是用心却写的呀。”
 
是的,沙加也很想写,写一写他和穆一起经历的所有的事情。他们所听来的,看来的,那些虽然艰难,却分外美丽的恋人的故事。但是他不能写,因为他知道,文字是活的,一旦他动笔,那些跃然于纸上的生命,便会不受他的控制,毫无保留地冲破他的躯壳。
一天父亲问他:“你最近老是出去,在忙什么呢?”
他回答:“没有什么,社会实践罢了。”
职业是律师的父亲,淡漠地点点头说:“那也要稍微注意一下,我一些生意上的朋友,说看到你频繁出入政府特例酒吧,而且还和一些同性恋者的游 行扯在一起。我希望不要再听到这样的话了,可以吗,沙加?”
一般父子谈话,父亲都会征求他的意见,可是他知道自己实际上没有反对的权力,这往往是所谓民主的真相。
虽然他多么想告诉父亲,为同性恋的权利而游 行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同性恋者。就像帮助伤残人士的福利人员,本身并不一定出过车祸或生过疾病。
但,同性恋和伤残人士……似乎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共通点,又似乎,差得太远。也许同性恋者会认为自己其实没有任何问题,更谈不上伤残;而伤残人士呢,或许又会因为把自己和同性恋扯在一起而感到耻辱。
“我们只是肢体上不健全,请不要把我们和那些变态混为一谈!”
而对于一般人来说,同性恋和伤残人士没什么不同,都是“弱势群体”!
 
或许残缺的,只是这个社会罢了。
 
“对了,你也到了大二,有社会实践课了。我会在事务所里给你安排实习项目,要知道给你们这门课实践报告答辩的可是我读律师博士时的同学,他会对你的报告尤其严格!”
父亲拿起公文包以后,对儿子说完就打算走,沙加忽然问:“爸爸,您年轻的时候,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父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许,写诗吧。”
“那么,为什么您没有成为一个杰出的诗人呢?”
“诗人和律师有什么不一样的吗?”父亲唧咕着说,“不过,做一个杰出的律师,会给社会造福;然而那些劳什子杰出的诗人,我看充其量只是些无病呻吟净添麻烦的懒骨头罢了。”
司机在楼下等着,父亲便匆匆出门了。
 
“穆,你尊敬你的父亲吗?”
“那当然,难道沙加不是吗?”
 
沙加当然也尊敬自己作为律师中翘楚的父亲,而且,从小就是。如果不是穆写了那一些评论给他,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也许有机会成为诗人。
也是因为父亲,他根本没有犹豫就读了法律。
“沙加,你快要实习了吧?我今天路过你们法学院,听到一大群人在那里哭喊着,说实习根本就是惨无人道。”
“是啊,一般公派的竞争名额不会超出十个人,没有拿到名额的学生只好自己去联系案例。话说回来,这十个人也不是都有机会出庭辩护,有的甚至连当事人的面都见不到。”
“这样啊……那沙加你有问题吗?”穆仔细地问。
“不会,就算我不在公派名额里,爸爸也会安排我进他的事务所。何况导师已经叫我准备了,说明公派里肯定有我。”
穆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叹了口气:“沙加你真是厉害,什么事都做得如此好,根本不用我为你操任何闲心——我这个朋友,当得实在太没意思了。”
“怎么会,你也没让我操心啊——最近有忙什么?”
“联系出版社。”
“喔?”
“是啊,我写了篇报告文学的小样,我们老师说应该可以用,只要稍做一些修改。啊呀呀呀~~~说起来我这个文学院的学生,却没有你那样的文才,真是丢脸啊!如果沙加在我的班上,一定会把我比得暗无天日的!”
穆说着,露出很可悲的表情,被沙加用书拍在脸上,讥笑道:
“不要那么说,至少,你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情不是吗?对自己喜欢的事情,总是不会觉得疲累的啊。”
不会疲倦的人生,难道不是最快乐的吗?
 
沙加坐在书桌前,拿着钢笔发呆。
他的日记本,越来越空荡荡。其实当初认识穆这个男孩,被他唤醒了自己写作的热情后,他就买回了这个日记本,下决心要好好地写下他们相处的一点一滴……在某个特定的时刻送给他当作礼物。
并不是他不想写……可是,他要写什么呢?
最初,他记述了穆的评论给他的感受。
然后,他记载了穆带他去的一些地方,认识的一些朋友。
……再然后,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很多很多……易拉罐,烂布条,口水和油漆。天桥和夕阳,染上颜色的白云和带着表情的清风。
当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记录穆的生活习惯的时候,他的日记就开始,空无一言了。除了写上“2月19号,星期六,晴”这样的题目后,后面就一个字都没有了。
一本日记快要写完,后半本却都只有日期,日子,天气……
是的他知道,他的文字只能为日记里的那一个身影,而存在。
 
***  ***  ***
 
从开始实习,一直到交上一份令导师无话可说的实习报告,沙加都没有和穆见面以及联系。
那一年的后半段,他们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不太有空闲的时间相聚在阿布罗狄的珊瑚礁,顶多只能打个电话,问一下阿布罗狄他们寄居在珊瑚礁的“寄居蟹”怎么样了。阿布罗狄回答说照顾得很好,尽管上次鱼缸被砸烂了,很多娇贵的热带鱼不久就死掉,但小寄居蟹活了下来。阿布罗狄又捡回来好多好多壳,放在鱼缸里,现在,它们已经长大了不少了。
 
那一年的冬天,加妙从法国回来,脸上带着恬淡而冷静的微笑,把手从精致的皮手套里抽出来同阿布罗狄相握,手指修长蕴涵着韧劲。
给他整理行李的时候,阿布罗狄发现了他那件放在箱底的,被米罗喷上了红色油漆的毛衣,一颗显眼的红心,一年了也没有褪色。
“不是说不会穿了吗?”
“的确是再没有穿过第二次,因为,它已经结束了毛衣的使命,变成了纪念品。”
加妙微笑一下,拿出一张纸给阿布罗狄看:“你看,这是他传真给我的设计图纸,说是为我设计的工作服。”
阿布罗狄接过来一看,印满了红心的西装,毛衣,大衣,领带,裤子,帽子,围巾,手套,袜子,甚至内衣。他失声笑了出来说:
“这个米罗!……你不会真的要穿吧?”
“如果他要我穿,会直接寄衣服样品来给我的!”
加妙微笑,拿回图纸。
“可是,他却只传真给我一张图……你知道为什么吗,阿布罗狄?”
阿布罗狄明明知道,却没有办法回答他。
“那是因为,有一些事情,是永远无法完美地进行的。有一些感情,是永远必须抽象地珍藏的。”
加妙折起那张图纸,轻轻地在图纸的一角上吻了一下。“越是浪漫的法国人越知道,他们永远只能亲吻代表爱情的玫瑰,而不是恋人的隐私部位——尽管他们是那么的,那么的深情。”
 
加妙只停留了两天,因为他只是专程绕道来看望阿布罗狄的。
告别的时候加妙问他:“阿布罗狄,你有想过什么样的感情是最珍贵的吗?”
“我有想过,但不知你的想法?”
加妙握着他的手,温度从手心传过去:“我觉得,越是鲜为人知的感情……越是珍贵。”
 
绝尘而去的出租车从视野里消失的时候,阿布罗狄的眼睛湿润了。
他一直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得到所有人谅解和祝福的爱,才是幸福的爱。可是加妙却使他明白……不在乎世人眼光的最好办法,就是永远都不让世人知道;维护纯净爱情的唯一途径……就是永远的把它放在无法触摸的境界。
 
***  ***  ***
 
“阿布罗狄,你要卖掉珊瑚礁?”
穆吃惊地问道,阿布罗狄点点头。
“是的,我打算离开这城市……真的很对不起,没办法继续帮你和沙加继续照顾小寄居蟹了。”
“不,不要说对不起,可是,为什么你好好的要走呢?”穆惊讶地问。
“那是因为,”阿布罗狄抿抿唇,“我想去一个迪斯找不到的地方。”
穆更加疑惑,眉皱了起来。
“我不该把自己所有的人生,都捆绑在一个或许不会回来的人身上;也不该把自己所有的命运,都维系在一个无法寄托的灵魂上。”阿布罗狄歪着头,看着美丽的夕阳,温和的笑了,“这个城市也许是我呆过的最美丽的,因为它临近大海……可是,也许我走出这里,会发现更加美丽的城市——隐藏在山里的城市。”
他们漫步在海滩的时候,穆低下头,看见脚边的壳……他弯下腰捡了起来。
很美丽的壳啊。
“对了,你要多捡一点回去的。寄居蟹换壳很快,捡大点的。”阿布罗狄把飘扬的头发抚到脑后去,看见穆捡起螺壳,想起了什么地说。
穆怔了一下看着手里的壳,他其实并没有想到寄居蟹,他只是觉得,它很美丽而已!
“再见穆,代我谢谢你的父亲。他一直帮我,我没办法报答他,还要麻烦他帮我找珊瑚礁的买主……”
阿布罗狄有点歉意地说,握了握穆的手。
“还有,你和沙加,一定要永远做一对好朋友……要知道,一个人的一生,不是都会遇到这样的知己的。”
穆怔怔的松开了阿布罗狄的手,看他转过身走了。
海滩上只剩下穆一个人,浪涛不断地冲刷着他脚下的沙滩,留下许多的壳,又带走许多的壳。穆弯腰捡起壳来,捡了好多好多。他没有带袋子来装那么多的壳,身上穿的衣服也没有口袋……他把捡来的壳堆在海滩上的一个点,堆成一座小山,然后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它们……月亮升了起来,大海变成了深蓝色。
 
阿布罗狄一个星期后就离开了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珊瑚礁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买主,就暂时寄放在穆的父亲名下代为看管。穆仍然为他的事业而忙碌,只是他不再去打扰一样忙碌的沙加。
 
“好的,那么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办理相关的手续吧。”
这天穆回家去取点东西,进门就听见父亲刚挂上电话。
“珊瑚礁找到买主了,只差办理手续。价格很不错,那块地皮因为城市建设部门开发的关系,地价不但没跌反而涨了百分之十三。我也算没辜负阿布罗狄的委托啊。”
卖掉了啊……穆怅然若失地想着。
从家里出来后,他拦了一辆车,去到海边。那天风很大,尽管春天已经到了,海边却依然很冷。穆拢起了领子,打开袋子口。
寄居蟹一只只爬了出来,爬向海里,一个浪过来,把它们都卷入了水中。
“对不起,我已经捡不到适合你们的壳了……”
 
穆说,白皙的脸上是淡淡的平静。
 
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的寄居蟹,消失在空旷的视野中。它们应该在真正的大海里,寻找真正的珊瑚礁。
 
***  ***  ***
 
沙加:
    ……
知道你很忙,想你得很。总不知用什么方式与你交流。
我从来就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你面前表现,戏演完了就散场。你是在生活,我曾经在你的生活里,不是和你一样在生活,而是在表演。似乎不解,似乎激进,都不是我自己。
好象所有挥霍的东西都有尽头,积累的东西再多也有尽头……于是我舞台陈旧,于是提前曲终人散。
有一次,在你家,你熟熟睡去,我偷看了你的日记,那是你的生活,却不是我的生活,那是我的表演。我不在你生活中。
 
你说你在生活,在努力地实现梦。你从不做白日梦,也没有白日梦可做,你总尽力做着自己的事情。看你的文章,总羡慕不已,为何你竟有那样的天分,为何你竟那样的幸运。靠近你的时候,却没有觉得你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别地方,只有风尘仆仆的气味,人类的气味,会生活的会思考的微苦的气味,没有我想象中文人的酸甜气味。你,大概就是我的白日梦,在现实的我的小屋子里,靠近你的肉体,做我的白日梦。
 
现在我也不得不面临现实了。才发现你们全部都已经走远。无时无刻透着孩子气的我,看着你的发,我想去抚摩,但我克制自己地想,你有你的工作,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是。不愿去打扰你。
 
我发现,我爱上了寄居蟹,那与我无比之像的生物,看着它如同照镜。我看到自己身上的不堪之处。两样柔软的生物,是不敢互相安慰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我的生活,更不知该如何终结它,无助极了。我不知道以后要干点什么,也许一如既往……看了一部电影叫《梦旅人》,我羡慕里面跳出围墙的神经病……我连围墙都跳不出。
人们卑微的时候,就像寄居蟹一样寻求着哪怕是一个壳那么软弱的保护。有时候那个壳是我们的肉体,有时候它是另外一个人的灵魂……那没什么关系,反正它与我们的灵魂永远无法真正永恒地契合。当我们长大,就必须抛弃旧有的壳,去寻找新的,有人管我们叫做窃贼,可那不是我们的错。
……
那是宿命的错。
……
你会记得我吧……
……
我大概一直找我的壳吧……
……
无比痛苦的时候就会想到你,写信也只写给你,而已。
……
                                                              穆
(没有日期)
 
他只记得他们是从一封信开始的,那封信贴着邮票却没有邮戳。落款写的是某个高原,远离城市的高原……信的内容是关于沙加一篇文章的评论。穆把它直接放进了他家的邮筒里。信好简单,只由一句重复的话组成。
 
他记得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以信和文字开始的他们,又以信和文字结束。
这不是他们的错,因为诗无法保护他们柔软的灵魂。纯洁而美丽的灵魂,必须有一个庸俗但坚韧的壳去抵挡外界的伤害。
 
沙加拿着那洁白的信封,穿过了这城市的大街小巷,朝他要去的地方走去。他黑色的西服,好象在悼念着什么,白色的高领毛衣,又似乎象征着什么。最后他在一座建筑物前停留,慢慢的转身面对着旧得发黑的墙壁,墙上有五颜六色的喷漆和手掌印。他抬起右手,轻轻的按在其中一个上面,丝丝吻合,没有多余的缝隙。
这是二十岁的掌印,二十岁的时光虽然只是去年,却已经真实地远去,而且永远不会回来。远得让他不知道还有什么痕迹被留下,除了这些掌印。
珊瑚礁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俱乐部,工人们正在粉刷墙壁。沙加走进去,一切都在改变,像是岁月故意要抹去他们曾经年轻过的痕迹。加妙……米罗……阿布罗狄……穆……自己,男孩子们唯一的交点,这个珊瑚礁,也慢慢的在这城市中瓦解崩析了。
 
他们曾经歌唱过的舞台,曾经欢聚过的吧台,曾经听过的轻音乐,重金属,而今化作轰鸣的机械声,单调又重复地响彻在耳边……
 
装修工人忙碌地与他擦肩而过,无暇多看他几眼。沙加转过身,朝门外走去。晴朗的天空,灿烂的阳光。穆与他交错而过——在马路的对面。当初那会朝他伸出手,等着他去握住的年轻男孩,已经匆匆消失在人群中。沙加没有叫住他,问他去哪里,正如他信里所写的那样:
 
好象所有挥霍的东西都有尽头,积累的东西再多也有尽头……于是舞台陈旧,于是提前曲终人散。
……
他的背影那么的孤单,沙加却无法跨过栏杆再次去到他身边,他只能戴上太阳眼镜,在炽热的春天的阳光中,让自己转身没入与他方向完全相反的人潮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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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06 15:20:51 晴
 犹记番外 之 仲秋物语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一年一度的中秋,在秋老虎还没远去时,慢慢地,以月饼甜香暗飘,宣示自己的到来。 

京师之秋,白昼的热气犹存,地面湖面暑气凝而未散,迫得人额角微汗。湖面上虽有凉风吹拂,也因湖边聚了太多的人而显得闷热无力。今年皇上下旨,说要与民同乐,摆驾未央湖赏月。消息一放出,未央湖马上被小贩们抢摊完毕。除了重兵守卫知道不能靠近的禁地外,一眼望过去车水龙马,全是小贩们在摆着摊。反正皇上都说是与民同乐了。 

倒是那些平日里嚣张惯了的达官贵人们,见属于自己的好山好水被一群小民抢走,气得牙痒痒的。又不敢真个在天子脚旁闹事,只得委屈自己消受。 



从午时开始,未央湖畔便已开始清场,到了申时未,龙驾终于摆来,在御林军的环围下,围观的百姓们什么都还没看到,龙船便已经重重护卫舟中驶向了湖心。龙船高达三层,船身灯火通明,有如七宝明塔自天河驶来。各色宝石镶在花灯上,与烛火辉映,折射着炫人眼目的光芒。时有轻歌管弦自船上远远传出,众人想象着船上的宫妃歌伎起舞,口水滴嗒流。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无论如何奢华的想象,加在这龙船上也不为过。 



与众人所想象一般,船上的确是歌舞升平。皇上和王公大臣们在第三层摆宴,第三层虽是龙船上最小的部分,也堪比大富人家的厅堂。此层分为前后两进,最前方是歌伎舞女们奏乐跳拂之处,中间是王公大臣们赏乐的案几,最后才是龙椅。龙椅周围,只坐了四人,居中的天子一身明黄龙袍,一左一右坐着的,是常年伴在君侧的宝亲王与祈世子,龙椅稍后处,则坐了位手持团扇,端庄温婉的贵妃。 

只是被众星拱月围着看歌舞的皇帝陛下,脸色却不怎么升平。左右两位爱卿目光全投注在他身上,连换个姿势咳上一声,都会惹来两位额外的关注。 

这根本不是在欣赏歌舞,而是在当囚犯!!皇帝陛下悲愤地想着,觉得有必要为自己争取权利。打量下左右,柿子先选软的捏。 

“祈爱卿,朕可是长得如花似玉,比歌舞更吸引你么?” 

皇上开难了~前方坐着的王公大臣都提起精神正襟危坐,一脸庄容沉醉地欣赏着歌舞,耳朵高高竖起——难道不是祈世子是皇上的男宠,而是反过来不成?大消息大消息~~~ 

“皇上~”祈世子凑近,小声道:“微臣的身家性命就寄托在皇上如花似玉的脸不要突然换成别人。你说,现在天下还有哪个美人能比您更吸引微臣!!” 

竖起耳朵的大臣们只听到最后一句——哦哦,原来果然当真理应便是如此啊,瞧祈王爷马屁拍得这么顺溜,大赞皇上,难怪能深得君宠。 

“朕是天子,岂是无信之人……” 

“皇上您如果那年七夕没有和昊帝座往巫山昆仑一游半年,臣一向是深信不疑皇上一言九鼎不会抛下江山大业不顾!!” 

“朕自接掌宝器,终日兢兢业业,难得有机会与情人见上一面。祈爱卿当知劳燕分飞的痛苦,便不能体谅朕一二为朕分忧……” 

君臣二人哪知下方王公大臣在想什么,避着宝亲王小声嘀咕。 

“劳燕分飞??”祈世子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下,一脸难以苛同。“恕微臣难以体谅!微臣只觉若真能劳燕分飞,实是普天同庆之大大善事!但愿天下有情人长成怨偶……” 

轩辕见祈世子大有涛涛怨气长无绝期之色,眼光瞄了瞄,噗哧笑起:“听说月圆人圆,柳公子昨天半夜又去拜访祈王府了?” 

这厢话还没落,那边宝亲王与祈世子一人一个,手上玉杯尽碎。祈世子更是恼羞成怒,压低嗓门道:“谁说的!!让我去杀了他!!” 

“在下说的。”笑吟吟又温厚的声音响起,近在耳畔,祈世子差点跳了起来,瞪着皇上身边那位团扇轻摇,温婉娴淑到不可方物的贵妃,忍不住想抱着脑袋哀叫:“你你你……” 

宝亲王反应就直接多了,冷眼一横手一挥,便要如来御林军拿下此人。 

“慢着。”轩辕忙阻止。“柳兄是朕请来的贵客。” 

“有哪个贵客会打扮成这样么?!”祈世子看着团扇掩唇,一身珠围翠绕珠光宝气的柳大单于,习惯性问道:“这身行头他自备的还是皇上备的?皇上备的莫忘了收租金!” 

“柳兄这打扮也是没办法的事。柳兄身份特殊,朕总不能直接邀请他上船来。王公大臣们知道了,天才晓得会说什么。”轩辕边说边往下瞧瞧,欣慰地看到众大臣对着歌舞指提点点赞赏不已,没一个回头看向他们。 



“张年兄,你看到了吧……” 

“嘘,许相爷,小声点,莫让皇上看到……” 

“皇上与祈王爷之间是怎么回事?下臣已越来越糊涂了。安郡王,你说,难道跟皇上身边那位娘娘有关么?” 

“这……说来,那娘娘是谁,我怎么那么面生?” 

王公大臣们指着场中的歌舞,七嘴八舌小声议论。 

“看来可能皇上与祈王爷的心结,就出现在此了。皇上喜欢上那位娘娘,不要祈王爷了,祈王爷一怒争宠……” 

“不对不对,应该反了吧。是祈王爷喜欢上那位娘娘,可惜对方已经嫁为皇妃。祈王爷欲争不能,黯然伤神。而皇上因为喜欢祈王爷,却得不到他的心,更非难那位娘娘。你没听到之前皇上的质问么,和祈王爷心灰意冷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原来宠臣也不好当啊,祈王爷还真是可怜。或者我们该看看有没什么办法可能帮帮祈王爷……等等,你们看,宝亲王似乎也掺入了,他与娘娘似乎也是旧识,他脸色好冰啊……” 

众大臣在为祈世子唏嘘之际,有人小声尖叫。 

“怎么可能!”众大臣拿出小铜镜,小心地照出后面龙椅附近的龙争虎斗,一片哗然。“哎呀,怎么会变成这样?宝亲王喜欢的是谁?娘娘?皇上?还是祈王爷?那祈王爷喜欢的又是谁?皇上呢?娘娘呢?” 

四角恋爱可以得出无数的答案,流言有着千百种方式,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上方的四人根本不知道下面的猜测已进展到三龙一凤淫乱后宫。祈世子对皇上的解释完全不以为然,但旁敲侧击根本无法探出底细。宝亲王与柳‘娘娘’冷眼相瞪,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随时都可以打起来。只有轩辕玉扇摇摇,神色悠闲,狐狸眼儿乱转。 

就在此时,湖面传来一声轻啸。啸声初闻极远,转瞬间已近至身畔。外面护驾舟座一阵纷乱,大叫着护驾护驾,一阵弓弩飞射之声,接着,龙船最顶上便破了个大洞。王公大臣歌伎舞女尖叫成一团。 



轩辕看着眼前长得温文乖巧,白衣边缘绣着金色九曜图纹,却是一脸煞气的青年,脸上的笑容有点苦。“煌小……煌兄,好久不见了,一来便给朕这样一个惊喜,实在令朕承担不起啊。” 

“少说废话,昊在你这里吧!”夜语煌眉凝冷锋,打量完周围之人,目光落在轩辕身边的‘娘娘’身上。他曾被狼狈为奸的二人逼着扮过女装,对此类自是敏感,见状身形一震,伸出根手指,颤危危地指着‘她’:“你……你……你就真的这么喜欢这个混蛋狐狸,喜欢到了你连男人的尊严也不要了?!” 

柳“娘娘”眨了眨眼,不确定煌是认出自己还是将自己当成夜语昊。 

煌见他没有否认,更是一脸悲愤。“夜家真是家门不幸,我已经劝你这么多次了,为何你还是一意孤行不听劝?这个狐狸有什么好?有仇必报,小鸡肚肠,霸道蛮横,不可理喻。处乱世必是昏君一个,只是正好遇上了个盛世,才有这么点皇帝的样子,偏偏一肚子狗皮倒灶,只会想些男盗女娼不知所谓的事!跟他在一起,你只会学坏啊!!好好回昆仑省亲,居然玩了那手什么歌舞乐侍!!你胳膊要向外弯也别弯得这么明显!!我与你好歹是同父同母所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养大,没功劳也有苦劳!还记得你小时候多么可爱,包得圆滚滚的,天天粘在我身边……” 

看来再说下去,不只皇帝会吃醋翻脸,无帝天人一般的形象也要保不住了。夜语昊是少数值得欣赏的人,为了保在他在自己心中最后的印象,柳大少觉得自己只能先牺牲小我了。 

“煌帝座,你认错人了……” 

“你居然叫我煌帝座!!”娃娃脸上一片泫然欲泣的神色。“你居然为了他而不认我这个哥哥……他有什么好啊!!” 

轩辕在旁哼了声,煌瞪回他,一手拉住‘娘娘’的手,悲壮地下定决心。“只要你肯放弃他,这条不归路……我愿陪你走到底!!” 

柳大少苦笑不已,侧眼瞄了瞄,完全不出意料,祈世子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显然在考虑要救哪位‘美’——罢了,他会考虑,而不是直接选择煌,就已经是很不错的事了。 

“煌帝座,请冷静……” 

“你这教我怎么冷静……” 

“煌小兄,昊真的不见了么……” 

“你这不是废话么——” 

对话进行到这里,嘎然而止。 

夜语煌艰涩地扭着头,看看被自己紧紧握住手的‘娘娘’,再看看轩辕。 

轩辕在旁沉痛地点头,玉扇一扬,狐眼弯弯。“你认错人了。” 

“这位……” 

“煌兄真是无情,这么一下子便忘了在下。”柳‘娘娘’羞答答地用团扇拍开煌的手,十分委屈地比划给祈世子看。“都捏出手印了。” 

祈世子看了半天,只回了一句。“幸好这手印不是捏在昊帝座手上,那才教人心疼。” 



“昊没来找你么?”那边对话继续。 

“昊有来找朕,朕还会呆在这里闺怨么?”轩辕也没好气,“前年一别,朕一年多都没见到他了。顶多偶尔飞鸽传书送个消息。问他中秋要不要来京城,只写了十个字给朕: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说到这,瞄了旁边柳‘娘娘’一眼,牙齿痒痒的。这柳大单于怎么当的,真是好命,要走就走,要留就留,突然跑来京师也就来了。哪象自己,想去找情人身边还有两个尾大难掉的爱卿,一到这种相聚的日子他这皇帝就堪比囚犯。昊不主动来京的话,两人根本见不上面,可是要昊主动来京……怎一个天长地久长无绝期的绝望啊! 

夜语煌闻言,眉毛也皱了起来。“昊是有说会回昆仑,可是从八月初一直等下去,始终不见人回。他要回昆仑,必定经过三关,初七都还没经过的话,根本赶不及在中秋回教的。” 

所以他这个等得心焦的人,就一路找了出来,结果找到京师都还没见到昊的影子。 

没回昆仑,也没来见轩辕,昊到底上哪里去了? 

柳大少在旁见二人苦思,不由笑道:“两位,昊帝座好歹是天下第一人,不会有事,不劳二位操心……”要操心的是昊没出现,是不是在算计什么才是。 

可惜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外面又是一阵喧哗,护驾船上的御林军们再次尖叫护驾护驾!接着,龙船三层右边的墙体乒地一声碎裂开来,好不容易定下神的王公大臣歌伎舞女们再度尖叫着抱着一团。 

伴随着碎片的裂开,八位白衣少女抬着一顶素雅而华丽的月华轿轻飘飘踏上龙船。少女们身形窈窕,容颜秀美,一身素衣不染纤尘,望之几疑是月宫仙子们下凡。可是长袖拂处,却是打碎一地阻拦了前进道路的摆饰,令王公大臣们也碎了一地幻想。 

煌一见月华轿便脸色微变,有几分想落荒而逃的架势。只是顾着面子,不肯移步。 

八位少女放下轿,向煌微一躬身。“见过煌帝座。” 

煌咳了声,打起精神。“免礼。月后大驾降临,不知有何要事?” 



见到月华轿而脸色微变的,不只有煌。祈世子也在见到八女后悄悄向后退,退着退着就退到柳‘娘娘’身后。 

“你夫人来了,不去见个面么?”柳‘娘娘’笑嘻嘻地团扇掩唇小声说,凤眼余光瞄向祈世子。 

“是前夫人。”祈世子纠正了声,脸色垮了。想到从水横波嫁入祈王府开始后的连串惨淡生涯,他能深刻体会到煌此刻的心态!不过说来,这种心态不知为何,有点熟悉啊…… 



祈世子那边想着,轿子里,月后已经开口了。 

月后据说是个瞪眼时比冷着脸可怕十倍,可是当她微笑着的时候,简直是可怕上了百倍的女人。她此时一定是在微笑,因为她的声音一点都不冷,非全不冷,还温柔动人清脆悦耳,让煌和祈世子各自打了个哆嗦。 

“本教中秋赏月大会,素来是教中惯例,为此盛会,多少分舵舵主不远千里赶回昆仑?多少消息等着帝座处理?让人愉快的是,本教的日君突然被帝座派去执行任务,然后,帝座也突然过劳病倒了。教中上下为了帝座劳心劳力鞠躬尽瘁以至身体微恙,皆是愧疚无比,见帝座病中不忘处理教务,更是感动又惭愧。” 

“这个……”官慈,本座对不起你。 

“本后也是感动无比,可惜本后是女子,是小人,只想着,昊帝座要回昆仑又还没回来,一向‘兄弟情深’的煌帝座,居然放得下心抱病处理教务。咦,这倒是奇了,本教的帝座何时成了圣人了?” 

“月后……”煌苦着脸。唉唉,别人偷溜跷宫时,为什么那么容易,轮到自己,一下子就被找回,这这真是天理何在啊——他却不知,他羡慕的对象之一,其实此时正抱着跟他相同的烦恼和想法。 

轿内的声音越来越冷,也越来越见火性。 

“结果圣人不见,却见帘子后抱病处理教务的无帝变成奉令外出的君座。这可怎生是好?本后险些以为几年前帝座传承一事又要发生了。幸好日君对帝座太过忠诚了,堪为本教上下楷模,才没发生这种惨绝人寰的误解。只是他对帝座去向,一字不吐露,令本后觉得很失败呢。” 

银铃般的笑声传达了真正的心意,煌为自己那已经英勇捐躯的君座默哀数秒,觉得当务之急是先平熄月后的怒火再说。 



目光默默向左右传递求救之意,触之者皆摇头。 

轩辕小声道:“先皇有教诲,千万不要试图跟女人讲理。” 

柳大少补充道:“尤其是盛怒中的女人。” 

祈世子也小声追加。“如果你以为你阻止得了,你会死得很惨。” 

宝亲王一脸冷若冰霜,难得也说了四字:“沉默是金。”引得众人一致侧眼看了过去。 



瞪了旁边落井下石的几个,夜语煌觉得,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月后,此事是本座有错,本座也已后悔了,正准备回教……咳咳……” 

月娘啊,请教教本座要如何象身后那几个嘴上抹了蜜的家伙一样,懂得哄女人啊。 

“帝座真有心,本后感动。回昆仑大可不必了。”月后的声音恢复了一惯的冰冷。 

不必?!煌惊讶地眨了下眼。月后真不愧是女中豪杰,不与同类相比,原来这么好说话…… 

“不必了的意思是~”三两下琴挑之声,优雅的语调从众人上方传来。大家抬头,才见一身黑衣,优雅如贵公子般的暗羽,不知何时已坐在横梁上,大概是趁方才月后进来现在一片混乱时,从上方煌进来的破洞进来的。他怀里抱着琴,含笑道:“月后已经将君座无法处置的教务带来京城,还有那些被煌帝座抛弃在总舵的舵主们也带来京师了。只要帝座收拾齐整,换好正装,出个门就可以举办中秋赏月大会了。对了,连帝座您的正装,月后也带来了哟。至于秋后算帐,反正秋天也到了,大家一点都不急,慢慢来~” 

多么有魄力的女人……多么可怕的女人!众人同情地看着被吃得死死的煌。 

祈世子终于想到为什么自己能这么理解煌了。这月后一言一行,冰冷无情公事公办的态度,可不是又一个宝亲王。想想自己从小到大受到的管制压迫……心下再次怜意大生。 



“耶,这不是无名教的煌帝座,月后,暗羽么,怎么同时驾临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身红衣敛遍天际晚霞之色的佳人倚门而笑。神仙府目前的大当家在听到暗卫接二连三的汇报后,赶来看热闹了。她眼珠子瞄了瞄和兄长傍在一起的‘娘娘’,黛眉一颦,摇头叹道:“哎呀~我现在到底该哪位嫂嫂才好呢? 

祈世子一见红袖那目光心下就大叫不妙。闻言一个激灵,马上看到煌头上燃烧着的火焰有向自己移动的趋势。手臂上还被柳‘娘娘’拧了一把,立刻抱定沉默是金,宁死不开口,一问三摇头的决心——开玩笑,插进两个女人,还是两个名满天下的女人的斗争中,他知道尸骨无存四个字是怎么写的,不想自己亲身去验证。 

月后在轿内轻笑了声。“原来是红袖郡主,难为郡主如此顾恋旧情,本后感动。果然一个人年龄大了,变会开始念旧了。” 

红袖脸色扭曲了下,娇笑道:“‘嫂嫂’这话太不容情了,伤了‘小’姑子的心啊。女人年纪一大,心也就狠了。幸好红袖还没嫂嫂狠。” 

冷空气压低,寒流在众人头上萦绕不去。在场五个男人看来看去,目光一致落在祈世子身上——你去解决吧。 

——为什么是我! 

——她们一个是你妹妹,一个是你前妻! 

——她们两个不也分别是你们的下属! 

——你对女人有一套,最了解女人的不就是你么。 

——不要胡说! 



在这种微妙的时刻,一道清越的声音越过湖面,打破了众人的对峙。 

“武圣庄乡野小民,闻皇上在此与民同乐,冒死恳求一睹皇上龙颜。”声音柔润绵长,极是动人,王公大臣们虽然目前还是抱成一团,犹能闻声知人,定是美人一位。他们虽处庙堂之高,但武圣庄有位天下第一美人的传说,却也是有所听闻的,当下小声鼓嘈起来,想知道柳大美人到底有多美。 

柳残梦听到这声音,微微色变,转瞪恢复如常,却逃不过众人的眼睛。 

怎么回事?难道今年是跷宫年,跷宫的都会被逮回去么?还来不及理解现在是什么状态,就见场面话说得很温存很谦恭有礼的人,行动完全是另一回事。龙船目前唯一完好的左壁突然破开个大洞,一杆红缨红杆的长枪投在地上,随风摇曳,红缨颤动,接着,一条长鞭自破洞处如蛇卷入,在横梁上绕了三匝,一人借力轻盈落在龙船上。 

王公大臣歌伎舞女们,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祈世子开始低头写债单。 

柳残梦苦笑道:“慢点慢点,上面那个洞和右边那个洞真的不关我的事。” 



来人身着紫色方巾长袍,轻裘缓带,极为儒雅。长得男生女相,柳眉朱唇,秀美阴柔,唇角时时带笑,无限温柔,教人难生恶感。他目光晃悠悠地在室内转了一圈,落在‘娘娘’身上,皱了下眉,有些难以认同地用力摇头。 

柳残梦惨了,一身女装,居然被下属见到。众人心下都涌起兴灾乐祸之感。 

“这花色太艳了,又大了点,压在鬓角,恶紫夺朱,夺去了凤冠的色彩。还有衣服也不该配这色的,红与金不够稳,要用黑色来压制才不会招摇得这么俗气……”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下数落了半天后,终于笑盈盈下了结语。“单于,您果然在这里啊,不过,现在的您真是没品味。” 

…… 

有什么样的上司,就会搭配怎么样的下属,众人终于都见怪不怪了。 

柳残梦也是笑嘻嘻的,被下属见到自己这身打扮完全没有尴尬与不自在。目光在红缨枪上转了转。“莫絮,你跟应天奇都来啦?” 

塞外双奇一齐到来,想溜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要迎接单于回宫,不隆重怎么行呢。”莫絮笑得甜蜜,蜜里粘着把刀。“五公子身体不好,慢了一步,很快也会到的。” 

等凤五也到了,那就真的完了。柳残梦脑袋急转,脸上笑得温和忠厚。“唉,被你们找上,在下也只有回去了。只是,我这一路隐藏行踪,你却是怎么知道我来了京师?” 

莫絮收回鞭,对自家公子一点也不敢大意。“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来不及说完,柳残梦拉着祈世子,脚下千斤坠一跺,龙船虽坚固,到底是木制的,还是被他跺出个洞来。 



一般人问出不解之谜后,要逃好歹都会等听到答案后再逃的,哪有象柳残梦一样莫絮才刚回答几个字他就逃了。莫絮一怔之下,长鞭挥出,已是不及。一阵尘烟飞扬,柳残梦和祈世子二人从洞内往下掉去,接二连三听到地板碎裂之声,还有祈世子大声叫着:“本王最讨厌水!!!姓柳的你这混蛋!!!” 

显然为了安全,他们直接从船上逃到水底。 

轩辕看着原来富丽堂皇,现在还有点富丽堂皇余韵,只是上下左右都破了个大洞的龙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莫絮鞭子长,龙船内空间有限,他方才长鞭一挥,椅毁柱倒,已将室内众人都逼得换了个位子。月后的侍女抬着月华轿往左偏,红袖正好往右偏,双方迎了个正,先前口舌交锋尚未分出个胜负了,这一撞上,皆没好气。这个叱道:“无礼,敢冲撞本郡主!”那个嗔道:“笑话,却不知是哪个不长眼自己撞过来!”三言两语,被莫絮打岔分散的战火再次引燃。 

莫絮一见让柳残梦逃了,倒也不怒,鞭子一收,哼道:“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幸好凤五早猜你不会这么安份了,乐意当条鱼便下水吧,铁甲铜丝网正在水中等着你!” 



煌和轩辕在旁咽了口口水,开始同情起柳残梦了。原来这家伙也不是最轻松的啊,这年头,怎么抓起上司来个个狠得要命,简直不把上司当人看待了。 

煌小心看了一旁和红袖唇枪舌战的月后,听了片刻,确定月华轿内的人暂时不会注意到自己后,小声问轩辕:“你真的不知昊在哪里?” 

“朕要知道,早就跑去找了。”轩辕玉扇轻摇,也小声说着。 

煌考虑片刻,无奈道:“本座姑且相信你便是……”目前还有更紧要的当务之急,趁月后没空注意自己,暗羽跟宝亲王打招呼的时候,先逃开避避风头再说——虽然他师父没给他任何关于女人争吵的教诲,倒有告诉他,无名教的月后生气时,无论是哪一代,都一定要懂得避风头。 

轩辕瞧着煌的神色,眼珠子转了转,指指左边那个洞指点道:“煌兄,从那边出去,离岸比较近。” 

“哦?”煌有点惊讶地眨了下眼,没想到轩辕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指点自己道路。第一次觉得,这家伙也不是那么不可取的。 

轩辕笑得一派风流。“你好歹是昊的兄长,不看僧面看佛面么,朕总该帮你才是。” 

不爽地哼了声,不便此时发作。煌屏蔽气息,慢慢向左边那个莫絮破开的大洞移去,好不容易快接近,却听轩辕哎呀大叫了声:“煌帝座,朕说错了,应该是右边……” 

右边怎么样没必要说下去,看到月后猛然飞出月华轿,暗羽目光也投向自己,煌气得脸色都青了。“轩辕逸你这个混蛋!!!!!!” 

他为什么会蠢得去相信这只狐狸尾巴一直在摇的九尾狐!!!!! 

轩辕只是轻笑——他晚上特别摆驾未央湖,又将柳公子带来,便是为了要牵制祈世子,然后再次跷宫。虽然后来发现的事闹得有点超乎想象,不过现在有好机会,不将场面搅得更混又待何为。 



“煌帝座,你这举止,太让人伤心了!”月后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表情,只是一双美眸透出的寒光,让煌从头顶凉到脚底。 

“煌帝座,这次真是没人救得了你了。”暗羽将瑶琴甩入背上的琴袋,笑得优雅,缓缓阻住煌的去路。 

煌哪会乖乖束手就缚。两手一错,身若游鱼般想从暗羽身边滑过,暗羽手一挥,他已借力投向上方破开的大洞。 

月后哼了声,轻飘飘地跃起,袖摆一拂,向煌当头打下,煌猛提真气,临时折腰掠向一旁梁柱,脚一点便要自龙船右面边破洞掠出,暗羽见状,急急一道掌风击向煌身后。 

煌闻风知变,只得再次转换身形,避开那道掌风。但龙船虽大,到底是有限的,不比平地。三人上下追逃间,一个失手,掌风切向了莫絮。 

莫絮唉了声,长鞭一挥,举住掌气。掌气是挡住了,长鞭飞舞,原本便已破坏得差不多的龙座周围更显粉身碎骨之态。红袖纤腰一拧退到墙角,犹被扫落一角红衣。宝亲王淡淡伸出手,捏住如毒蛇吐信的鞭梢。 

“莫公子,请自重。” 

莫絮眉一扬,他素来横行惯了,冷笑道:“我不自重又如何!!” 

“这里是龙船御舟,皇家重地。莫公子若不自重,休怪本王无礼。” 

“好啊,我便看你如何无礼,你留得下我再说!”甜蜜蜜地笑着,莫絮长鞭一扬,鞭上挟着雷霆之力,向宝亲王当头照脑打下。 

宝亲王只觉此人蛮不讲理,但手下功夫确实不能让人小窥,眉头微皱,手上一招‘步烟生莲’,以繁对繁,打成一团。 



东边,煌和月后暗羽拳掌相加,扇风琴音交错夺命,招招不让人,降龙镯剑影纵横,步步想逃难。从三楼打下二楼,再往一楼,听得连串霹雳叭啦之声,不用看也可以知道楼下被破坏成怎么样。 

西边,莫絮与宝亲王也斗得如火如荼,一个是武圣庄的武相,庆国的双奇之一,一个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当朝的中书令。论起武学不相上下,论起阴狠莫絮占上风,论起深沉却是宝亲王强上一筹。原本有宝亲王控制着场面,理应不会太乱,但莫絮的兵器长达数丈,挥舞之下,当真是覆巢无完卵,墙摧柱断梁倒,只吓得下方王公大臣歌伎舞女们尖叫到没声音可叫了。 

乒嘭乒嘭,乒铛乓啷……一连串又一连串的声响后,再如何坚固的龙船,也经不住这一群武林高手们的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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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危危地,颤危危的…………………………在岸上所有围观者不能置信的眼光中,坚固的,华丽的,壮观的,巍峨的,代表着皇家,代表着天子,代表着普天下最有权势的身份地位的龙船,缓缓地断裂成无数块。 



龙船解体的那一瞬间,一群武林高手们闪避不及,纷纷落入水中,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无名教的三位对看一眼,二话不说,煌当先向外逃去,月后暗羽尖叫着:“你休想逃跑……”,一边也跟着往外追随而去;莫絮在沉船的那一刻,长鞭一卷,卷向一旁的护卫船,三两下也逃之夭夭。 

宝亲王一招九宵腾龙,没落入水中,此时正缓缓坠到龙船碎裂在水面的残髂上。见着现场一片乱景,目光不由冷了三分。哼出四个字:“真是国耻!” 

顿了顿,向一旁掉入水底正扒着他站的木头残髂努力浮出水面的御林军交待:“将今晚的损失记一记,分作两份,分别投递到无名教和庆国去请款!庆国的可以慢点,等祈王爷回来后把他的帐单也加一起送过去!” 

说完四下看看,不见了天子,估计趁乱自己没注意到时,已潜入水底,脸色不由阴了阴,正想下令追拿逃走的皇帝陛下,却听远处有人叫道:“熙。” 

声音熟悉之极,宝亲王抬头一看,禁区之处不远处停着一只小舟,舟上二人立在船头,蓝衣人负着手,白衣人正举起手中的酒杯向他示意。 

居然是云兄!宝亲王怔了一怔,没想到他们二人会在此时出现。 

心下的欢喜未能掩去脑中的违和,这未免也太巧了吧。想到这,宝亲王心中一动,回想起今晚的一切,煌和无名教的出现,武圣庄的出现,再到现在惊鸿照影的出现……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看到这些人背后那一根线。 

想下令追拿皇上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晌,还是放下。 

罢了罢了,难得中秋夜,团聚比较重要啊。 

身形如浮云飘落般掠了过去,落在惊鸿照影身前,向兄长绽出外人无缘得见的笑容。 



“噗噜噜噜,张年兄,这个中秋真热闹啊……” 

“咕噜噜噜,没错……咕噜噜噜,皇上到底惹了多少风流债……” 

“噗噜噜噜,美人这么多,这么凶,噗噜噜噜,难怪皇上正宫空缺,没立皇后……” 

“咕噜噜噜,没错没错……咕噜噜噜,为什么还没人快来救命啊啊啊……” 

沉向水底的王公大臣们在被水彻底淹没前的一刻,还不忘交流最后的八卦心得。 

———————————————————— 

在水中摘下龙冠龙袍收好,轩辕得意地笑了笑,趁乱游向前方民舟聚集之地。他便是为了方便逃跑,才选了个与民同乐的未央湖。此时民舟上的人都被湖心龙船沉没一事震惊不已,谁也没注意他这‘不小心落水的男子’。 

从水里冒出头来,为周围水面落了不少果皮瓜壳而皱了下眉。朕今日来此游湖,还把乱七八糟的杂物扔进水中,真是大不敬,大不敬! 

他腹诽未完,突然一捧水从头上倒下来了。出其不意的惊吓下,真气一个不稳,险些淹下湖去。 

嗔怒地回头寻找非难对象,却见他身后左边有一只小舟,舟上有人轻声吟咏: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声音清朗中微带沙哑,熟悉得让轩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仔细看,舟上一渔翁头戴斗笠身着蓑衣,怀抱钓杆,身边放着一坛酒,托腮笑吟吟地看着他,另一只手还是湿漉漉的,显然方才那捧水正是他的杰作。 

见轩辕回过头来,他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三分深,三分浅,三分的不可捉摸,却是四分傲。只是这些颜色里,都多了些叫温柔的色素。“瞧我晚上运气真好,钓到一条大鱼了。” 

“不是一般大鱼,还是跃过了龙门的大鱼。”带着几番恍如隔世的迷离,轩辕也笑了起来,伸出手。 

那人将白皙的手放入轩辕掌中。双手交握,轩辕一个用力,将那人从船上拉了下来。 

那人哎了声,扑嗵落水,对轩辕会将他拉下水倒不意外,只小声道:“还是湿……” 

湿什么没说完,双唇已被堵上。在水中泡了这么久,轩辕的唇是冰了,却又带着异样的火热。那积压了一年多的热情,透过辗转吸吮啃噬的双唇和激烈狂热的拥抱,却是无论如何也索取不够的。 

这热情是由心引燃的三昧真火,非一般水能熄灭。那人微微一笑,闭上眼,反搂住他的颈项,顺从回应着。 

他们在小舟的阴影下,倾诉着离别的相思。他们是无法在一起的平行线,可是,偶尔也会有着相交而过的机会。 

周围喧哗 的人声,在追逐着他们于尘世间的幻影。而他们只在水中,贪恋这温柔的一刻。 



小舟不小,舱内布置得很温馨,虽然没有太多摆设,但有一张柔软的床就已经足够了。 

拨动着昊披散在枕上的黑发,黑发柔软地缠绕在他的指端,一点都不象主人那么难缠,轩辕满足地将脑袋埋入昊气息还未平稳下来的肩颈间。 

好久没闻到昊的气息,搂着他的身子了。 

幸福越多,越会衬得离别的日子是如何孤寂难耐。 

可是,还是不愿为了怕寂寞而放弃此刻的相聚。 

“昊哪,你都好久好久好久不来见朕了,朕问你中秋要不要来,你还只送了朕十个字。”轩辕有些委屈地诉苦着。 

什么海内存乱己天涯若比邻的,对情人来说,那是屁啦。大骂着脏话的轩辕毫无身为天子的自觉。天涯若比领真能让他一伸手便搂到在比邻的情人么?那根本就是情人怨遥夜,即夕起相思啊——幸好今年不用再念这首诗了。 

夜语昊有些倦累地笑了笑,许久未曾经历床事,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他伸手推开轩辕埋在自己颈间挑逗的气息。“本来我是要回昆仑的。” 

轩辕一听脸就拉长了,昊不由失笑,戳了戳他的脸。“结果回来时经过洞庭湖。” 

轩辕开始偷笑,昊也微笑,手指改戳为抚,抚摸着轩辕又成熟了许多的脸。“那年在潇湘山庄,你对我说,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所以他来了,没回昆仑,来京师见那花间携手之人。 

轩辕得意于自己当年的布局有先见之明,昊睨他一眼,泼冷水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是不是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昊啊~”轩辕哀叫。“不要屈解朕的爱心,除了你,朕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 

脸色微红,打断轩辕的话。“好了好了,我知道就是,不用说了。” 

昊脸皮还是这么薄啊,怕自己说出,他也得跟着说,才每次都打断。轩辕笑嘻嘻地看着昊清俊的脸上,难得不是因为情欲而出现红晕,忍不住低头咬了下。 

此心已交,事实胜于无数语言。既然如此,说不说已是无妨。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度过了相见的惊喜和久违的缠绵后,轩辕终于有空想到晚上连串的巧合。“晚上之事,你到底插手了多少?” 

“一点也不多。”夜语昊闻言,无辜而谦虚地摇着脑袋。“我只不过知道柳大少来找祈世子,你一定会利用他牵制祈世子的,所以就告诉凤五一声,让凤五来带柳公子回去……”然后柳公子还没吃饱喝足,当然会顺便带走祈世子。 

“还有呢?” 

“凤五受了人情,主动说会帮你逃开。”所以莫絮才会与宝亲王大打出手。 

“还有呢?” 

“顺便请惊鸿照影来未央湖赏月。”不然就算见到面,两人也跑给宝亲王追,太不浪漫了,不合他无帝算无遗策的名声。 

“还有呢?” 

“喂,煌他们会来,可不在我算计中。” 

“但是你知道煌不见你,一定会跑来的。这个的确并非存心算计,只不过合理地在煌身后推一手吧。” 

“这个真的是意外……”昊揉了揉鼻子。“我只不过担心无名教的安危,提醒月后注意下煌,谁知道他真的跑来掺一手了。” 

一狼一狈笑吟吟地对视着,如果让晚上忙活了一夜的众人见到,定要再次大骂狼狈为奸二人组。 

“昊难得这么主动地计划安排了我们的见面,朕十分感动啊……”轩辕边说边吻上昊微笑的双唇,低声道:“春宵苦短,我们再来一次。” 

帐帘再次放下的同时,响起昊的轻笑声。“轩辕,你答应我的生辰贺礼……” 

后面的话突然中断,过了半晌,狐狸皇帝狼狈嘀咕道:“那不是重点,昊啊,朕很想你呢……” 



秋风拂过,船外的月已升到中天,在船舱上白亮亮的洒了一湖清光。 



这正是: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束。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更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西江月·朱敦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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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06 15:11:34 晴
 天下第一 之 犹记多情(完)  
第二十回 鱼网之设 

闯山之人来得很快,官慈与祈没奔出多远便听到喧哗之声,透过林叶,尚未看清人影,远远见着一道丝线扬起,在阳光下反射出晶莹光泽。 

祈世子一怔,停下脚步,想也不想便唤道:「伊祁。」 

林子里身形动如脱兔般灵动的少年闻言定下身形,手中牵情丝一扬一甩,形成半圆弧形,将敌手圈荡开距离后,回过头来。 

分隔不过半月,再见已是恍如隔世。 

自青城山上因为自己失误而让祈世子被柳残梦带走,到跟随靖王再次见到祈柳二人,以及后来的追杀逃离和现在山林的重逢——时间并不长,是人心的煎熬让时间变长的。 

少年看着一身黄衣,依旧笑得无赖又风流的混帐家伙。心下一松的同时,眼圈不由自主红了起来,却不知是安心还是委屈。 

「哎哎,再见到区区有这么感动吗?瞧你都快哭了,来来,区区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想哭就扑过来吧……反正天孙锦是水火不侵,脏不了的。」后面两句话语声音转小。 

少年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真不知道自己一路辛苦寻找祈世子到底是为哪般。这家伙根本就过得再好不过了,又拐了一位美人相陪。「呸,你那什么见鬼的天孙锦,水火不侵,哪天让我撕了你再去哭吧! 

」 

让人感动的再相会的第一句,显然当事人都没有让人感动的细胞。祈世子垮下脸,「小伊祁,几天不见,你的热情也都不见了。」 

「对着王爷,本座想,很难有人热情得起来吧!」冷哼声自背后响起。警报声也惊动了正在密谈的二人,柳残梦笑笑,负手站在一旁,煌却是面上微现不悦之色——祈方才调戏之语,让他回想起四年前与月后潜伏在祈王府时,曾受过的待遇。 

祈世子噤声,摸摸鼻子,再摸摸下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他突然发现,在场这四人,似乎都是被自己调戏过的——虽然有一个是调戏不成反被调戏的。 

幸好煌说了这句话后,没继续算帐下去,只看向伊祁:「闯山的就你一人吗?」 

伊祁从煌出现,自称本座那一刻起,目光便专注地落在他身上,一眨也不眨——他便是师父的亲兄长吗? 

虽然轩辕说过,那场兄弟之争,两人都是受害者,两人受的伤都一样重,没有谁比对方轻松多少。可是,煌得到了无名教,得到了一呼百万的权力,而师父却得抱着病体,隐姓埋名浪迹天涯……他不是成熟的大人,他只是个护短的孩子! 

煌见少年没有回话,只是直直地看着自己,眉一皱,正想继续问,少年却诡密地笑了声:「你便是无名教的现任无帝夜语煌吗?」 

话语里全无敬意,周围无名教护卫都喝道:「无礼!」 

「兄夺弟位之人,不值得我多礼!」 

煌脸色微变;柳残梦瞄了众人神色一下,不动声色地继续看着场中变化;祈苦笑了声,快步上前挡在伊祁身前,拱手道:「孺子无知,多有得罪了。」 

「孺子无知?!哼,原来有知的人,便该学孔融让梨?」伊祁一脸不服的怒气。 

「伊祁,这便是你师父教给你的礼貌吗?」祈世子沉下脸,「这便是皇上处心积虑想教导的人才吗?」 

「不必拿他们压我……」说是说着,嚣张的气焰却熄了大半。伊祁恨恨一跺脚:「我才不想学师父的忍耐!快意江湖有何不好!」 

……知道心爱的弟弟被自己影响成这样,只怕皇上第一个就不会放过自己了。祈叹了声,言传身教这么有效,为什么小云跟自己这么久了,还是万年不变的冰块脸? 

煌清澈的目光蒙上层阴影。「这位小兄弟是谁,他的师父又是谁?」目光落在祈身上,带着微妙的压力,既不至强到引起祈的反弹,也让他无法轻易转移话题。 

「让区区介绍一下,这位是伊祁……」祈世子被煌视线逼着,不得不答,话说到一半,微顿。 

关于伊祁资料,无名教与武圣庄到底知道多少,是个难以确定的事。如果让人知道伊祁还是夜语昊的弟子,定会将他推到风浪的尖锋口。「他的师父是当朝太师朱明臣。」 

「你便是伊祁?」煌注视少年,似要将他一寸一寸解剖开,唇角带着恶意的冷笑,「师承朱明臣吗?」 

「我师承是谁,雁荡山上那位紫衣卫长没有与你提起吗?」伊祁冷笑里的恶意,一点都不少于煌。 

煌的唇角一抽,心底永远也平静不下的痛苦再次被掀起。与自己已成陌路的弟弟,和愿随着昊跳崖的少年。太过鲜明的对比,让他对少年的存在抱着极度的厌恶。 

如果没有这种对比,他或者就不会觉得自己是那么——无情? 

「你这般人,一见便知是区区小卒,无足挂齿。你认为你有让卫长特别向本座提起的资格吗?」 

「既是区区小卒,阁下何苦自降身份,放下无帝的架子与我这个区区小卒作口舌之争?」 

「正因为你是区区小卒,本座才有闲情与你作口舌之争。区区小卒的功能,不正是供人打发时间用吗?」 

「你!」 

祈世子在旁,俊美的脸庞一片惨淡,已经一句圆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当初雁荡之事,轩辕并未与他多说,若早知伊祁与无名教接触过……他还能如何,该见的还是要见,该说的还是要说。 

想到这,他突然想起重点。 

「小伊祁,你是怎么找来的?」 

「不要叫我小伊祁!」正与人争「区区小卒」争得眼红,一个小字马上让少年爆发了。 

「好好,伊祁老兄。」祈世子能屈能伸,叹了口气,马上换了称谓,「区区再问你一次,你是怎么找来的?」 

众人原本只当伊祁会找上门是祈世子干的好事,此时见祈也不知少年如何寻来,才觉事情不对。官慈不用煌吩咐,已示意『暗』查寻出去。 

伊祁皱皱鼻子,哼了声:「就无名教这种布轩还能有多难,我若要找,自然找得到的。」 

祈想到应是昊有教他关于无名教暗记之类的,所以能寻找上门倒也不算奇怪。只是……「你不是一直跟在靖王身边吗?为何突然寻找上来?」 

少年又哼了声,有些不自在:「我听靖王与萧先生谈话,说你连番动用真气,毒发伤重,目前可能与无名教在一起……」 

「靖王与萧先生!?」祈世子脸色大变,「你是不是偷听?」 

少年瞧着祈的脸色,眉间毒气虽有加重,却未扩散;再瞧他一身完好无缺,哪有半分重伤的样子重逢的喜悦及见到煌的愤怒都慢慢地淡了下去了,少年脸色煞白,咬牙道:「好个靖南王,一直将我留在身边,便是要利用我嘛!」 

「关心则乱,这也怪不得你不智。」柳残梦自少年出现以来,第一次开口,笑得温和。少年像被针刺到一般跳了起来。 

「我哪会关心这痞子,只想看他伤重时如何个狼狈法!」他辩了几句,自觉也是无力,羞恼地闭口不语。 

——情况很明显,靖王故意让伊祁听到这消息,便是要利用他引路,好将无名教及武圣庄一网打尽。 

煌见祈世子望向自己,似有话想说,抢先道:「久闻靖王大名,以他一人能将你们逼得如此狼狈不堪,不愧是轩辕皇朝的栋梁之柱。可惜他的目标并不在本座身上,希望他日有缘,能与靖王爷对上一场。」 

「现在不就有机会吗?」祈世子努力想拖人下水。 

「祈王爷。」煌微微一笑,笑得童叟无欺,「你莫忘了,你我之间还有几笔帐要算。不介意的话……」 

「煌帝座欲往何方请自便,区区恭送。」祈飞快地改口。 

「既然如此,柳兄,我们该谈的都谈了,也该是分手的时候了。」煌向柳残梦一点头,柳残梦微笑以对。 

伊祁在旁脸颊抽了抽,不用想便自语:「这家伙一定调戏过对方被捉了痛处!」 

无名教撤退的速度很快也很有规律,显然早有准备,更显然不会让这三个瘟神跟上的。靖王的包围或许已经行成,但想留下这样一批无名教,却是不容易的事。 

「夜语昊的确没有看错人,煌也不愧曾是最初的无帝传人。」祈世子的感慨,得到少年白眼一枚。 

煌在离去前,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不知是向祈还是向少年,淡淡问了句:「他好吗?」 

「皇上自然过得很好。」 

煌哼了声,似想说什么又停住,只道:「那便是了……」 

「因为皇上已下令,不许区区过问此事。自他离去后,我们便再也没得到他的消息。」 

煌的脚步顿住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日方正午,炽烈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衣上的金线在烈日下耀耀生辉,整个人却单薄无比。 

「相见争如不见。」低低道了一句,他率众离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他最后那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啊?」少年戳戳祈世子,请教。 

「说给谁听很重要吗……唉,小伊祁,等你懂得人情世故后,你就能明白,有感而发未必是对谁的……」祈边说边伸手接住少年恼羞成怒的拳头,「好了好了,再不快走,我们三人只有留给靖叔瓮中捉鳖的份了。」 

提起自己轻率造成的失误,少年抿紧唇。他会找上无名教,自然是夜语昊当年教导他时提起的蛛丝马迹。若因此而让无名教被靖王一网打尽,他如何对得起师父。心念至此,已有决定。 

「我去拖住靖王,反正便让他抓到我,他也不敢对我如何。只是你们二人身上的毒……」 

「事情到现在,好像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祈笑得万事不关己,柳残梦在旁赞同的点头。 

「如此在下也不必担心那叠帐单要如何支付了。」 

「姓柳的这是两回事……」 

「好了好了!」见祈柳二人大有为钱翻脸的架式,少年大翻白眼。「你们慢慢吵,我先下山了。希望不会在靖王爷的囚车上也看到你们二人为此而吵。」 

目送少年轻快的脚步下山,柳残梦双手抱胸,问道:「要跟上吗?」 

「太卑鄙了吧!」祈世子叹气。利用伊祁当挡箭牌引开靖王的注意,顺着同一条路下山。这招瞒天过海让少年知道了,只怕会气得不轻。 

他想叹气的是另一件事,跟柳残梦逃命久了,连耍手段都不需要说明就彼此心知肚明了。 

「虽然卑鄙,却也是你起的头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太卑鄙了。」祈的脸色有着微妙的变化,说不出是何等神色。柳残梦微笑着,将他衣衿上的黄花摘下,用柔嫩的花瓣,碰了碰祈光滑的唇瓣。 

微微的轻触,微微的搔痒。祈皱了下眉,一掌拍开。「这花味道怪怪的,想要我吻你,说声便是,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哦?」柳残梦又挑眉笑了起来。祈对这笑容越看越不爽,当下一口咬过去。 

「靖叔准备充分,此次凶险,怕不容易过了。万一被冲散,我们在小寒山南陌见面吧!」 

「好。」 

「别回答这么短。切记,不许偷跑。」 

「一定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偷跑,还是不会来?」 

「……你太多心了吧!」 

「不如说你前科累累,区区不得不防。」 

「那我便对天发誓好了……如果我不来……」 

「如何?」 

「那便让我欠你的债单总目再翻一倍!」 

「……成交!」 

军旗飘扬,阵容整齐。不只是靖王的细柳营和暗流势力,连附近军营都已调动,显然靖王已将所有的宝都押在此处。 

「靖王在哪里!?」下山亲眼见到自己中计的证明,少年一肚子无名火,气势汹汹就上前叫阵。 

前方细柳营之人是识得少年的,见他眉红眼赤,忙让人人内传话,同时安抚这个小瘟神:「王爷正在等小公子。小公子若急,可直接入内。」 

「好啊!他在等我……他自然该在等我的!」伊祁深吸口气,将怒气抑下。他既是存心来闹事,自不会入内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小爷就在外面等他来见我!」 

「年纪小小,何必如此大脾气。」随着平和的话语,靖王与萧平慢慢踱了出来,靖王手上还提着个用布蒙起的笼子,也不知养着什么生物,只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似有不少。 

「年少气盛是正常,我知道你老了,没脾气了,见不得别人有朝气!」少年气冲冲地说着,周围传来抽吸之声,卫士们怒上眉梢,齐叱道:「不得无礼!」 

「无妨,年少气盛只不过是有勇无谋的借口,孩子常爱用的。」靖王不以为意,将笼子递给了萧平。 

笼子里扑腾之声更大,就像少年的火气。 

「你利用我来对付无名教!?」 

「错了。」 

「哪里错了!」 

「无名教在哪里,本王一开始就知道的。你能找到无名教的线索,都是本王安排的。」靖王揭开了笼子上罩的布,几只巴掌大的雪白异蝶在笼子里急躁地窜动着,「利用你,并不是让你带路……」 

平稳的手慢慢打开笼子,异蝶争先恐后地自笼口飞了出来。 

树林里,见到靖王揭开布,异蝶飞出,柳残梦眼神一动,笑了起来。 

「似乎靖王想用伊祁引出来的是我。」 

「好像是的。」祈世子也是微微一笑,笑得近乎叹息。伸出手,一只雪白的异蝶落在了他的指端。其他几只,也簌簌地落在了他的周身。雪白的蝶衬映着俊美的人,景象又美丽又诡异。「所以我才说,太卑鄙了呢!」 

周围隐约有声响,柳残梦嘴巴发苦,知道这次包围圈围上,是一丝空隙也不会有了。 

「你一开始便与靖王合谋?」 

「没有。」祈干脆地摇头,「你也知道靖叔与皇上的心结,我是真的见了他逃都来不及。」 

「那到底是何时?」柳公子继续追问。 

「因为靖叔如果真要找我,只要放出这追魂蝶就可以马上找到我的——我小时曾将他的一瓶幽梦兰露都偷喝了,这味道经久不散,一般人闻不出,追魂蝶闻到定会追过来的。」祈世子将食指上的蝶举到眼前,「他一直没用,只放出大鹏鸟时,我便知他不是真心要追捕我。只是想造成这种假象。」 

「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追魂蝶这种东西。而有了伊祁的出现,我自然对靖王为何会出现在此没怀疑心,跟着你自动送上门来了。」柳残梦低低一叹,笑容比往日里更见温和,看向祈世子的目光却是晶亮,「我已经中万蛊珠之毒,你要我死我便死了,何苦费此手脚引我入伏。」 

「我们想要的并不是你的命。武圣庄不灭,没了你柳残梦,还会有下一个柳武圣出现。我们要做的,是彻底摧毁武圣庄。」祈世子微哂,看着柳残梦目不转睛,「从你再度踏入中原,这场追逐就已经开始了。你我这一路,原本便是尔虞我诈,你当初能利用莫絮一路追杀,得到庆国王位,我又为何不能配合靖叔演场戏。说到底,也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罢了。」 

「所以靖王一路追杀得凶,只是让你跟我一同见无名教,好一网打尽,并得到武圣庄的势力图吧!」柳残梦击掌,含笑摇头,「只是,你这一路,便没半分真心吗?」 

祈世子一怔,看向柳残梦:「这话听你说出,我觉得十分别扭啊!柳公子素来只有别人问你真心的份吧! 」 

「……客气了,你也一样。」 

祈世子舔了下唇,静默不语。 

这场对战,摆明是双方各诳心机手段用尽,为何被柳残梦这样一看,倒真有了背叛的心虚感。 

说话间,靖王也走进了两人藏身的林子,伊祁一脸惊讶地跟在一旁。事情在瞬息间已一变再变,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跟不上了。 

「柳武圣,再次见面了。」 

「在下与王爷们,实在是相见争如不见的好。」柳残梦笑得很辛苦,「轩辕皇朝的王爷,果然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客气了,就不知柳武圣是要自愿束手就擒,还是由本王拿下。」 

「在下是很想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痛。」柳残梦说着,伸手怜惜地抚摸那日为救祈世子所受的伤,「可惜在下有时偏是牵着不走,拉着倒退的驴子脾气。」 

「很好,本王也是这样认为。」 

双方说到这,即将动手,柳残梦已陷绝境,又是孤身一人,纵有武圣之威,但对上靖南王与祈世子,还是有败无胜。他面上表情虽还是笑吟吟的,心下焦灼与否,却只有自己才明白。 

伊祁看着现场之景,心下有着奇怪的感觉。看着柳残梦面对重重压逼以及祈世子及靖王的环伺,犹自喜怒不形于颜色的神色,不由自主竟想助他一臂之力——少年人的意气,还是见不得枭雄末途,英雄悲路。 

他心下想归想,自然不会真的去助柳残梦一臂之力,但也不忍见柳残梦受擒。瞄眼看看祈世子,却见他睫毛微垂,似也与自己同般心思。 

就在这个僵冷时刻,一阵寒风扑向靖王。 

寒风并非来自柳残梦。寒风带着鲜艳的红,如一抹经天而过的红霞,在这十丈软红轻掠而过,风流素雅,不染纤尘。 

「柳残梦,走!」 

那是一杆鲜红如血的枪,红缨颤动,长枪破空,风声凄厉,快得让人来不及想,来不及思索。不但快,而且急,枪上的真气压得靖王也不得不伸手一挡。 

世上有如此快的枪,如此艳的色,如此急的招式,那只有一人。 

十丈软红·应天奇。 

应天奇的枪虽快虽急,但靖王却比他更快更急。他的手势一动,似乎一切都是慢的,但应天奇的枪就像被抑住七寸的蛇,所有的变化都在这一动间失去了后着。 

枪是长的,一寸长,一寸强。 

靖王的应变虽快,到底隔了距离,无法实际打在应天奇身上。 

柳残梦身随影动,借势一扶,随着枪影,自祈世子身畔越过。 

祈的手动了下,却没抬起,任柳残梦从身边窜过。 

「祈情!」到手的猎物再度被人放纵,靖王沉喝了声,无暇责骂,追了出去。 

祈世子低头看着手。 

方才,只要他出手稍稍一挡,纵有应天奇接应,柳残梦也休想逃出靖王的包围圈。 

低低叹了声,抬眼,周围的人已随着靖王追了出去,连伊祁也跟去了,林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 

「真是伤脑筋啊……」祈抓了抓头发,「这回好像麻烦大了。」 

一夜搜索无功而返,证明了柳残梦逃生能力果然不是易与之辈后,靖王回到营地,只见祈世子端端正正跪倒在地,伊祁在旁踱来踱去。 

哼了声,在交椅上坐下。水剑送上杯茶,他用杯盖抹开茶叶,慢慢呷了口细品。 

伊祁见状,正想出声,却被祈用眼神阻止,闷闷地哼了声,继续踱步,同时大声自语道:「好慢好慢,慢死了!」 

靖王置若罔闻,放下茶盏后,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祈情,今次判你叛国纵敌,你没话说了吧!」 

「这哪算什么叛国纵敌!」伊祁一听便叫了起来,不指望祈世子敢跟靖王争论,但这样一个罪名背下来,他就是有九条命也死定了。 

「柳残梦是庆国单于,又是武圣庄主,算不算敌国?」 

「现在又没打仗,不算!」 

「之前明明有能力出手挡下柳残梦,却因私情而未出手,让柳残梦逃脱,这算不算纵敌?」 

「你只是自己没能力捉不到人,把气都出在祈身上罢了,没出手就是纵敌,那我也没出手,也算纵敌吗?」 

靖王对伊祁的话理也不理,只道:「祈情,本王所说,你服是不服?」 

「祈无话可说。」祈世子静静回答。 

靖王看着祈世子,脸上冷厉的神色微有波动,好一会儿才一击掌。 

「无话可说?那好,来人,收走祈情暗流掌印及王冠,收押堂下!」 

「谁敢动手,先过我这关再说!」伊祁大叫晦气,认识祈世子后,三天两头就得跟人呛声——他是小孩子啊!不是应该他闯祸祈世子来收拾才对嘛 

「伊祁,军法非儿戏,不是你闹几声就能解决的。想让人承认你的成熟,就该懂事点。」 

「如果成熟是让你公报私怨,我宁可不成熟!」牵情丝一舞,弧光闪烁,逼退围上来的近卫。伊祁回瞪身后一点逃避意思都没有的祈世子,气得直跺脚:「平时该正经时嬉皮笑脸,这种关头才脑袋想不开! 」 

「小伊祁。」祈微微笑了起来,目光难得柔和:「谢谢你。不过,我既掌暗流,便不可知法犯法了。靖叔说的全是,我既有罪便该伏法,你莫再让大家为难了。」 

「所以我说你脑袋出问题了,气死我了!」少年气得大叫,手上招式却不敢松懈,「不要再让我在这打得像白痴一样了好不好!」 

刀光剑影夹杂丝线寒光,众人不敢逼紧,少年也不肯退下,就这么僵住了。祈世子在旁,见靖王眉一动,知这是他已不耐烦,要亲自出手的意思,忙叫道:「等等……」 

与此同时,帐外也传来另一道清冷的声音:「全部住手!」 

清冷的声音与祈世子的声音重叠,熟悉得让祈背后起了一阵疙瘩,失声道:「小云!」 

帐门拂开,一身银色织锦长袍,容色与衣色一般冰冷疏离的青年大步踏了进来。 

在场众人见状,下跪施礼道:「见过宝亲王。」 

祈世子眉毛下揪,唇角上扬,真不知此时见到小云,是该喜还是该悲。没想到小云居然也离京了,不用想便知道定是为了自己之事。 

宝亲王看也不看祈世子一眼,只向众人道:「免礼。」随即双袖一垂,向靖王微微施个礼,「熙见过靖叔。」 

靖王哼了声,「不敢当你这声靖叔!」 

无尘与惊鸿照影之事闹至最后宝亲王府与靖南王府对峙,一直是他们之间化解不开的心结。宝亲王自知靖王不会给他好脸色,收起礼,淡淡道:「照靖叔先前所言,祈情已犯下大罪?」 

「不错,祈情自己也承认了。谁想包庇他本王都不允!」 

「祈情既然已认罪,便该伏法。」宝亲王冷冷扫了祈世子一眼,「但祈情身属王族,所犯罪行,自有宗正寺审判。熙将依照法令,将祈情直接押回京师。」 

「你!」靖王闻言大怒。 

他不动怒时已是威仪十足,这一动怒,任性如伊祁也是心头一重,低下头来不敢再看。 

宝亲王的目光与脸色一样冰冷,没有丝毫动摇:「熙执掌宗正寺,此事正归熙所管。靖叔既知守法,法令所规,当不至与熙为难吧!」 

「好个堂皇理论!这么说你今日定要包庇祈情!?」 

「熙不过遵法而行。」 

「好!有你这句话,他日我们朝堂上见!」靖王怒冲冲说完,反瞪祈世子:「祈情,你可以走了!」 

祈世子看看宝亲王再看看靖亲王,两张都绷得硬邦邦的脸,当真是左右为难,一肚子牢骚加哀怨。宝亲王又不是小伊祁,想打发他之前,自己会先被他打发掉的。 

长叹口气,他向靖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起身后,二话不说往外走去。 

「难得区区这次这么守法,堪为百官楷模……」骑在马上,把玩着珊瑚鞭,祈世子有气无力地抱怨。 

「省省吧!悲壮这个词与你是无缘的!」伊祁的马跟在一旁,马上少年毫不留情地讽刺出气,看向一旁冰着脸的青年时,满眼都是崇拜泡泡,「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摆脱靖南王,轩辕大哥,你真厉害。」 

还沉浸于自己悲情壮烈气氛的祈世子马上咳出声来,瞧瞧小云平板的脸,嘀咕道:「轩辕大哥?皇上会哭死的。他千方百计才能让你叫声哥,你这边叫人大哥倒是俐落……」 

「你真会破坏气氛!」少年气结。 

「反正你也说了,悲壮这个词与区区是无缘的,区区岂可辜负你的期待哪。」祈世子眉开眼笑,珊瑚鞭在手指间灵巧地移动着。 

宝亲王瞧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祈手掌中移动不停的鞭子上——祈每次心下有事时,便会把玩手上之物。 

「容易是因为靖王爷原本便无意为难祈。」他慢慢开口,「只要祈肯像平常一样开口反驳,给他一个台阶下,他怎么舍得为难最宠爱的弟子。」 

「最宠爱!?」伊祁眉毛已经挑到额角,一睑不能置信与苟同。如果最宠爱的表现就是杀杀杀和动不动便要扔人下狱,他必须说,难怪轩辕家没一个正常人!可能眼前这位也…… 

偷眼看看宝亲王,撇唇道:「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宠爱,祈有九条命也该玩儿完了,哪还能在这废话。」宝亲王说到这,看向祈:「你这么干脆认罪,大抵也是心中有愧吧!」 

祈世子马鞭乱挥,东张西望,就是不肯与宝亲王对上眼。态度就像个赌气的孩子,伊祁从没想到祈世子也会有这样情绪化的行为,看得不由一呆。 

宝亲王冰冷的脸很难看得出有什么变化。他勒缰停马,顺手递给祈一物。 

「还有想干的事便去吧!我在前方等你。」 

第二十一回 犹记多情 

驱马上了小寒山,南陌随意一转,空荡荡的山岗,一个人也没有。 

自嘲笑笑,原想也该是如此。之前的约定,只是权宜之计,如今既知一切都来自阴谋,又岂会如约而至,再度被官兵包围呢? 

自己来,也只不过放不下心头那点莫名牵挂罢了。 

——你这一路,便没有半分真心吗?被靖王包围时,柳残梦如此问他。 

真心是什么,假意是什么,早已分不清了。像他们这种的人,或者,连他们自己本人也未必能明白自己平日里所说的,真心假意到底各自有几分。 

山风拂面,凉意吹得衣角飞扬鼓动,目光远近,皆是葱龙绿意,深深浅浅,浓厚深重,本应是让人豪性大发之处…… 

低低叹了声,掉转马头就要下山,回首时,却见林边站着蓝衣人。 

柳残梦换了另外一套宝蓝外袍,原来的那件大约昨夜逃亡时已经完全破烂了——祈一点也不怀疑靖王是有这种能力的。宝蓝的色泽衬得他脸色有点苍白,脸上笑容万年不变,温厚善良,诚恳到祈一见到就想打烂他一口白牙的笑容。 

祈到底没有动手。 

在边关时,李凌文告诉他要记住一件事:无论如何惜才,都绝对不可以相信柳残梦。没有九王爷的能力,相信柳残梦只是自寻死路。 

可是不知不觉间,似乎已背离了小文的叮咛了。 

不是最早的针锋相对;也不是后来的尔虞我诈;经过了多番变故,多番生死与共;再相见,却有些不知所以了。 

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祈一直在问着,问着自己,也问着柳残梦。 

祈没说话,柳残梦也没说话。两人一人马上,一人林下,遥遥相望。 

思绪飞远,想起当初客栈相遇,不得已被命运之线扯在一起逃难,开始了孽缘之初;想起夜探朔王府,幽魂林里步步为营,生死关头犹自互相算计,却不得不互相帮助,相互救了对方性命;想起铁甲兵的包围中,他无视众人,撕下衣摆为自己裹伤时平板的脸色;想起山洞那只不知到底熟了还是没熟的叫化鸡,为了拐自己吃下,使尽手段,最后发现叫化鸡的内脏没清;想起天香楼上名姬清唱,群艳争宠,最后却莫名的为他心起意动;想起他化身凌虚子时的装腔作势,被伊祁调侃时的无奈,还有转波阁里,凤五咄咄相逼,「南安侯」的刻意调笑;想起两人互易性格扮成易洛二府的少年蒙骗萧平,以为得计,却落人靖王陷阱;想起避雨时寒毒发作,他将他抱在怀中取暖时的轻薄;想起为躲避大鹏鸟,两人跳入古井…… 

这半年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与他之间的纠葛,竟已有这么深了。随手拾掇便是长长的一串。 

「没想到你还在。」祈世子终于开口了。 

「你不也来了。」柳残梦慢慢走了过来,微微一笑。 

祈世子跃下马,身形流畅,黄衫飞舞,换来柳残梦赞赏一眼。「区区是不得不来啊!免得才摆脱靖叔的追杀,又得挡下武圣庄的追杀了。」 

柳残梦「哦」了声:「我还以为你最喜欢刺激最爱挑战不可能的事,怎么这么快便投降了。」 

「铁人也要补充动力,区区急着回京抱美人去!」祈世子十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伸出手。 

柳残梦接过他的手,慢慢往唇边送,眼睛笑吟吟地看着祈世子。祈毫不示弱,笑得比他更暧昧:「我这只手可是握了半天马鞭。」 

柳残梦手一顿,有些啼笑皆非地瞪着祈,好一会儿才道:「世子爱洁成癣,在下十分放心。」说着,将祈的手指送入口中,一口咬下。 

「哎!」祈抽了口凉气,「你不会轻点咬啊!」 

鲜血自破损处流入柳残梦口内。 

感觉到柳残梦滑腻的舌尖在自己指端游移吸吮着,祈不由手指一动,挑逗着柳残梦的舌尖,进而在他湿热的唇内嬉戏。 

柳残梦牙齿轻合,想要咬住不安份的手指,却被祈逃开了。 

双方这一往一来,本是含着情色的嬉闹,祈却神色一黯,叹了口气,不再乱动。他不动,柳残梦自然也不乱来。 

过了会儿,见柳残梦还无意松口,便用力抽回手指:「我当初灌你毒都没现在流的血多。」 

柳残梦略一调息,让吞咽下的血内解药流转周身经脉后,睁开眼睛。 

「一直想问你,从青城相会一开始,便是故意被擒吗?」 

「没人会那么蠢自投罗网的!」祈世子大声说完,想起近来自投罗网的事的确干的不少,不由叹气:「……偏就是我老是干这种事。」 

说到这,见手指上的血已经止住,便掏出药瓶来,边涂药,边慢吞吞道:「玉龙雪山定真观天下第一大骗子凌虚子……是当初我、皇上、还有小云三人共用的……在京师行骗的身份。」 

柳残梦闻言,不由一呆,好半晌才笑了起来:「这可不是作贼遇上贼祖宗吗……」 

祈哼了声:「不用装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你柳公子的化身居然曾经是我的化身!你故意用这个身份,不就想让我主动上钩吗?」 

上钩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一不小心意气之争下,又被吃干抹净了一次。祈想着就垮下脸来。 

「可是你也早准备了万蛊珠,又利用靖王与朝廷不合的情况,让我一路带着你与无名教见上面。正好让你们一网打尽……」柳残梦笑吟吟说着,自袖里取出两个黄皮纸封,一个略厚,一个略薄。 

「这是……」 

柳残梦没有直接回答:「三家势力,自四年前夜语昊消失后,一直以朝廷实力最强,单打独斗,无论无名教还是武圣庄都略逊一筹。但到现在,武圣庄的势力转到塞外,合了庆国的实力,若再让无名教接收了武圣庄在中原的势力,则朝廷将成为三家中最弱的一家了。」 

祈又哼了声:「武圣庄虽得庆国,但远在塞外,鞭长莫及且有内忧自顾不暇;无名教要接收武圣庄势力,也不是一时三刻便能办到的。天下形势一日多变,岂是纸上谈兵。」 

「是否纸上谈兵,你心中清楚。」柳残梦淡淡一笑,「不过,若朝廷能得到武圣庄的势力分布图,先一步接收了武圣庄的势力,则将一跃成为最强,将有实力并吞无名教乃至庆国。」 

祈世子眉一动,不语。 

「目前三家还是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相互箝制。虽是斗争不断,但大乱却不易产生。一旦实力失衡,纵使轩辕本人并无意发动战争,为形势所逼,不得不打铁趁热,动手并吞。」柳残梦顿了顿,摇头,「不过,轩辕到底没有压倒性的优势,无论是并吞武圣庄还是无名教,都不是易与。战争一发生,就不再在他的控制内了。无法轻易停下,有可能是连锁蔓延下去。」 

祈世子依然不语,想起十多年前,大青山下,慢了一步赶到的自己,亲眼所见的场景。那遍野伤兵哀鸿,断肢残体,分不出是活着还是死去的肉块,赶也赶不尽的噬尸秃鹰,失去主人而踌躇的战马,血流漂杵的惨状……并不是史书上一句话就能带过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个人的力量在战争前,水远是渺小的。 

而付出代价的,永远都不是在朝堂上以言语发动战争的人。 

「你与我说这些为何?最爱战争,最想挑起战火的人,不正是你吗?」 

「是我没错。但成为单于后,才发现,百姓所寻与我所寻的,永远不会是同一样事物。」柳残梦脸上有着淡淡的苦笑,「庆国由三十六部落合为一国,如你所说,三十六部落并非人心尽归,朝中也尚有许多反逆之声。此情此景,绝非良机,战争在这种时候发生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他说着,将手中两个纸封给了祈。 

「这是?」祈世子第二次问。 

「你要的武圣庄势力分布图。」柳残梦微微一笑,「厚的,是武圣庄全部势力图,薄的,则是扣除七个重点分舵后的势力分布图。」 

祈世子一怔,手顿住。 

「要拿哪一份交给轩辕,由你选择吧!」 

祈世子开始苦笑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今日怎么这般大方了。」 

「这自然有两个原因。其一,总不能平白让无名教不费一车一卒便得了所有的好处啊!」柳残梦温厚笑道:「如果煌相信我会轻易交出所有势力,他也就不是无帝了。他既不信,我也不能平白让人怀疑去了是吗?」 

……这根本就是歪理,偏也确是理由之一。祈暂时无言以对。 

「其二,则是回报你刚才的救命之恩。」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忘恩善变的柳残梦吗?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面前站的是不是又是柳残梦的影卫了。 

柳残梦见状,继续微笑。「不用怀疑,我虽然一向不怎么真诚,但今天所说之话,全都是真话。你既愿意来,我便也愿意坦白,不过如此罢了。」 

说完,转过身去,看着远方的林海。 

祈世子看着双手的黄皮纸封,感觉双手上托着的,是力重千钧的东西。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柳残梦突然吟起词来:「这首你有印象吧!」 

祈世子知道柳残梦说的,并不是指经集里的印象,当下点了点头:「你画与班布达的自画像上。」 

那幅画其实并不重要,但现在想来,却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将这首词记在画上,不过因为,我祖父那里也有一张类似的画和题词,是凤翩翩送与祖父的,词也是凤翩翩题的——我祖父与凤翩翩的故事,你应该听过。」 

「江湖五十年来最负盛名的爱情故事,我自然是听过。」祈世子微微叹气,不知道柳残梦到底想与自己说什么。 

「我的母亲身上流着呼衍氏的血统,从她嫁与父亲那一刻,班布达单于便让人一直监视着武圣庄,不想让母亲生下流有呼衍氏正统血缘的儿子,威胁到他的地位。所以,我的出生是不可告人的秘密,生下不久便交由远在塞外的祖父抚养,不曾踏人中原一步。后来依依出生,她虽然是女子,班布达单子还是心有提防。寻了借口,让依依到塞外探亲,欲软禁依依。」 

——然后就是柳残梦男扮女装,代替依依前往庆国。随后脱身,初入江湖。可惜还没正式展一番手脚,便打赌输与九王叔,化身苏星文代守边关。 

这后面经历,祈世子多少都知道,柳残梦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祈世子没想到柳残梦会主动说起他的身世之秘,心下一动。想到塞外那宽广的草原,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壮。也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能培养出这样一个雄心如火,总想与天抗争的人。 

「画给单于的图,其实是仿自凤翩翩送给祖父的画。画就在祖父的书房里,没有亲眼见到,是无法相信如凤翩翩那样的奇女子,也会有这种柔肠百转的时候。祖父看到图时,总会叹气与我说:王图霸业,到头来,也只余一场残梦,何不及早省悟,抽身而退,便不至落得情天恨海了——一世英雄,如传说一般存在的祖父,到头来,也只是个看不破情关的悔恨老人。」 

祈世子忍不住道:「这证明令祖父是性情中人,总比某些人无血无泪要好。」 

「柳家之人,天生冷血,绝难动情。」柳残梦摇了摇头,望着山下,微微一笑,「一旦动情,则千秋基业尽毁!所以祖父当年无法将凤翩翩留在身边,也所以……」 

也所以什么?柳残梦看了祈世子一眼,见他一脸茫然,不由失笑。 

「也所以……我们该分别了。希望回到京师后,你的心愿能够得遂。」 

事情已经以最好的方法解决了,三家的势力随着接下来的一阵动乱,将再次保持危险的平衡,直到下一场危机再度出现。 

南安侯那群人已经平安回京,靖王只让人向轩辕报下战况,继续留在青城不回。一切似乎都该恢复正常了,除了心头时常出现莫名的茫然。 

祈猛然回过神来,啐了声,拍拍脑袋瓜子:「真是的,堂堂一位王爷,为了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甚至不知在说什么的事钻牛角尖,传出去可要笑掉大牙的。」 

「你在说什么?」前方的伊祁转头大声问。 

「没什么,只在想,回去后该去朝月阁找盈盈,还是去醉梦小榭找三姝媚。美人,美人,本王马上就要回来安慰你们寂寞的芳心了~」 

伊祁听得脸都青了,哼了一声,扬鞭先行。 

祈世子见左右无人,脸又垮了下来。 

听不懂在说什么……听不懂才怪!也不想他祈王爷是如何天纵英才!为了预防动情,就将本王爷一脚踢开,姓柳的你以为拿资料当遗散费就够啊! 

「你又在笑什么?」不知何时又与伊祁并肩了。 

「区区有笑吗?」祈摸摸脸,好像有点沾沾自喜,「在笑本王爷魅力大啊~」 

「……」少年后悔发问了。人而无耻,不知其可! 

回到数月不见的祈王府,在下人们惊喜的簇拥下见过父王母妃,好不容易回到院子,才洗了把脸,就有暗卫来报。 

见暗卫一脸兴奋过度地冲了进来,比手划脚结结巴巴说了半天,都没挤出半个字来,祈不由拍了拍他的脑袋。「冷静点,慢慢说,哪怕是宝亲王来抄家,只要没罚款也好谈……」 

「无……无尘……」可怜的暗卫被拍了这么多下,终于挤出字来。 

「无尘?无尘怎么了?」祈世子马上跳了起来,抓住暗卫一阵乱摇。 

暗卫捧着被晃得星光乱坠的脑袋作声不得,手指向外指了指。 

「你说无尘在外面?」祈世子再次跳了起来,跳得比之前还高,「她出庵了?不可能……可……不可…… 

」 

「什么可不可的?」温柔的声音自门口传来,「阿情,十几年没见,你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声音温柔而熟悉,依稀是无数次梦里曾听闻的。因为回忆得太久,而有些失真了。 

祈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怕只是另一场梦。 

如果这是梦,他宁愿不要醒。纵然在梦里,他只能是个远远看着的少年。 

一只手拍上他僵硬的肩。不熟悉的檀香代替了记忆里的冷香,这才让他恍悟起,时间,已过了十年了。 

「无……无尘姐姐……」低低唤着,他终于回过了头。 

夕阳的余晖刺激了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中,只有那清丽的容颜,似陌生,又似是熟悉。 

一直以为,已经记不得无尘的容颜了。如今再见到,却发现,他从来没一刻有遗忘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深刻。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容以及左颊上浅浅的酒窝。似乎他们只是昨天才刚告别的。 

唯一不同的是,无尘再也不穿那一身月华般华美的罗裳了。暗沉沉的缁衣缁帽戴在曾经叱吒风云的丽容上,与记忆里永远高雅雍容的神仙府大当家相比,过分明显的差距让祈心中一痛。 

「瞧你这样子,不高兴见到我吗?」无尘微微一笑,笑容里云淡风轻。 

「怎么可能!」祈一把抓住无尘的手,感觉到手心里清凉的温度,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忙放开,「我太高兴了……高兴得好像作梦一样。无尘姐姐,你真的出庵了?」 

「你这孩子。」无尘含笑摇头,脸颊上梨窝浅浅,就像姐姐在数落着她宠爱的弟弟。哪怕这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了,在姐姐这里,永远也是个孩子。 

无尘的话让祈一瞬间的恍神,似乎回到十余年前,那个绕膝追着无尘的自己。但心下,已经没了十余年前,听到无尘只将自己当成孩子时的酸楚。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吗?没有什么感情是永恒不变的吗? 

还是自己已经不会再去追逐求不得的感情 

现在,只要无尘好,他便真的是一无所求了。 

见到一旁暗卫还站着,也一脸激动地看着无尘,祈突然省悟过来,哎呀了声,连声道:「难得你来了,先坐下,先坐下,我们慢慢谈。绝凡,泡壶碧螺春过来,要今年刚摘的嫩叶,再送上小雪斋的芙蓉糕… 

…」 

无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止住他的手足无措:「阿情,我已经很久不吃这些花巧的东西了。」 

「那……」 

无尘笑笑,仔细端详着祈世子的脸:「对不起啊!」 

「无、无尘?」祈吓得差点再跳起来,「我哪里做错了……」 

「我今天来,便是想告诉你这一声,迟来了十年的道歉。」 

祈下巴抽紧,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十年来,因为我的看不破,连累你一起受苦。每年,我都放任你一人在洗心庵外等着……到底,我心中亦不是没有怨恨的。」无尘浅浅一笑,笑得涩然,「出家只是逃避,并不能解决一切。」 

「我……」 

「因为我是卑鄙的人。明知应该早点见你,断了你这份痛苦。但我又怕,怕见面后,你真的离我而去……」 

「不是的,我知道,这样做,最痛苦的是无尘你自己!你的痛比我深得多了,连自己都抚平不了伤痛的人,纵与我见面,也只有增添伤痛。」祈世子截断无尘之话,立起身来,「年年去见你,在不甘心你不愿意出来见我的同时,我也在高兴。高兴你不出来见我,因为你并没有将我当成一个能随便打发的存在。」 

无尘看着祈世子,唇角缓缓现出微笑:「你啊……真的跟凤五说的一样。」 

「凤五!?」祈一阵愕然,完全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从无尘嘴里吐出。 

「迷人之迷,其觉也易,明人之迷,其觉也难。」无尘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来,看着厅前挂的字画,「我自陷心魔,明知执著是苦,却无法解脱,遁入洗心庵只是逃避。不料这一逃,竟是悠悠十年光阴了。」 

「那……凤五是怎么回事?」祈世子满腹疑问。 

无尘轻笑摇头:「我也不问你到底如何与武圣庄扯上了关系。但这凤五,确实是难得的奇才。他在洗心庵外坐了十天,天天隔着庵门烹茶煮酒,赏花谈道。你知道洗心庵十丈之内,三尺幼童莫入。凤五却很有耐性,天天与我说禅论佛,换我心服,日日破上一例,近庵一丈。」 

祈哼了声,听得心下郁闷,怨恨自己为何对佛道一说一窍不通,不然,或者早可见到无尘了——其实心下也明白,无尘与凤五素不相识,可以坦然以对。而自己这个见证了她过往伤痛的人,说的话她根本无法听下。 

「爱者与所爱,本是脓血聚。百年成白骨,到底何可爱? 

爱者与所爱,本是梦中影。梦过幻影空,到底谁可爱? 

爱者与所爱,如泡暂恋影。泡灭影敌后,能爱又是谁? 

这便是我与凤五最后一天所辩论的。」 

无尘说到这,不再往下说,只是一笑。 

「果然,破人执著,只有引导,无法强求。人心只在方寸,这方寸之间,却最是难解。千丝万缕,没个引线的话,永远只能是一团乱麻。」 

祈世子想像最后一天的这场辩论,到底有多激烈。若非如此,无尘也不至破解心结,出现在这里了。 

「那无尘的心魔已解脱了吗?」 

无尘笑笑不答,从怀里取出一本经卷来,递给祈:「这本素女心法,我终于撰改完了。出家之人,身外无物。就由你转给红袖吧!」 

抬头看着无尘温润平和的眸子,祈世子一惊:「无尘你难道……」 

「别乱想。」无尘哪能不知祈世子在转什么念头,「只是在洗心庵内耽误了十年,这颗心已经拘束太久了。今日前来见你之后,我将离开洗心庵,他日有缘,我们还会相逢。」 

无尘走了,一身的云淡风轻,祈世子却不知是喜是悲。十余年来期待的事,一朝达成,心中空荡荡没个归依。 

好半晌才从无尘的来临和离去中恢复过来,脑袋能正常思索了,这才想到,凤五会来,自是柳残梦指使的。按无尘所说的时间,凤五应该是在青城大会后,就直接来京师了。 

柳残梦便那么有把握能在自己手下逃得命去?竟让身边智囊远遁京师…… 

想到了那日在小寒山的告别,柳残梦的欲言又止,还有最后一句:希望回到京师后,你的心愿能够得遂。 

当日不明所以,现在才知道,他所指的,自然是让凤五来说服无尘一事。 

半年多来的事情,又一次全部回到了脑海。除了在南陌上想起的那些外…… 

逃出幽魂林后,在山上,他第一次看出他为无尘所苦之心,问道:真心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好吗? 

逃离莫絮后的山洞中,他握着他的手,代替无尘告诉他: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凌虚子」说:旧伤好不了,就该放血。将伤口捂着它也不会慢慢变好。 

转波阁内,他让凤五狠狠挖掘他曾受的伤; 

被靖王追杀的路上,他倒在他膝上回想往事; 

小树林里,兵器将至,他不顾靖王随后的一掌,为他解围; 

古井底,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漂浮在水中的两个孤魂野鬼,紧紧交握的手和唇; 

_一段段尔虞我诈中,莫名其妙地掺入了几分真意…… 

好半晌,祈世子终于咬牙。 

「姓柳的,你说永远就永远,说分手就分手?本王爷还没那么廉价!」 

尾声 

「轩辕轩辕~」少年清脆的声音在皇宫回荡,冲进御书房时,周身一冷,明明已经是六月盛暑,御书房里,竟冷得像冰窟一般。 

宝亲王的睑色让少年相信六月飞霜绝对不是传说,而是真有可能会实现的事。太监们瑟瑟缩缩躲在一旁,锦衣男子虽然还在摇扇,笑得眉眼弯弯,细看不难看出嘴角的苦相,一见少年便大喜。 

「小伊祁,你来了。可是有什么大事要朕处理吗?」 

「那个……」少年扬了扬手中的纸条,还来不及说话,看清纸笺与宝亲王手中快揉碎的纸笺绝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狐狸皇帝急忙打断他的话。 

「小伊祁,朕今天有点伤风,小事就不用说了,朕现在身子难过得很,你来扶扶朕,朕想去休息……」 

「可是祈世子……」 

惨不忍睹地用玉扇掩住脸,轩辕呻吟了声:「那是小事……不用管了……」 

「原来这是小事,臣受教了!」宝亲王的声音像冰棱子般冷硬,伊祁打了个哆嗦,突然能明白正面承受冰弹的轩辕的痛苦了,「身为一国之臣,可以这样轻率地说走就走,那臣也可如法炮制,随他而去了!」 

「小云,别这样。祈只说去就近监视庆国,没说不回来……」 

「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宝亲王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三度。 

「因为无尘出庵了,所以靖叔也会回京,暗流暂时有靖叔……」 

「这能算理由!?」宝亲王的声音再度拔高三度。 

少年终于看出来了,整个轩辕皇朝,最强的,既不是轩辕,也不是靖王,而是眼前这个冰山即将崩裂为火山的宝亲王。祈世子留下张纸条就跑去塞外的事,已经彻底惹怒他了。 

死要死道友,死不死贫道,反正宝亲王再怎么狠也不会弑君,但其他人留着未必没有危险。想通此点的少年悄悄收回手中惹祸的纸条。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慢慢退到门口,飞快地逃了出去。留下屋里声音一句比一句高的宝亲王及普天之下,莫非王上,威风凛凛,已快扫地的皇帝陛下。 

与此同时,遥远的庆国王宫内。 

「将军!」凤五冷淡地放下棋子,看着笑吟吟的柳残梦,摇头。「公子,你的心愿我都会为你达成,但,再次郑重说明,绝对不包括口舌之争!」 

「唉,能破人执迷心的,自然也只有曾经误入迷途的人啊!」柳残梦笑得开心,看了看棋盘,干脆道:「我输了,这盘棋不下了。」 

「……明明还能走的。」 

`「但先机已失,我像那种明知不可能还不肯放弃的人吗?」 

不像这种人吗……凤五冷眼斜睨着柳残梦,一旁莫絮见状,耸了耸肩——既然公子非要说自己不是,那便不是罢。反正是不是又不是公子一张嘴就能掰回来的。 

「公子说这种人,是指祈世子?」 

「呵呵……」柳残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越发让人觉得他善良真诚,「莫絮你不高兴?」 

「不。」莫絮秀丽的眉一挑,手指轻抚软鞭的鞭柄,意有所指地笑了起来:「莫絮非常高兴。」 

应天奇也坐在一旁,见状,好奇道:「你们这么确定,祈世子会来?」 

「这个……」柳残梦笑了起来,「要打赌吗?赌祈会什么时候到达?」 

凤五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道:「公子,在赌之前,先让我提醒你一下,你最好在别月宫见祈王爷,那边年久失修,正需要拆除重建。你们在那边见面,就可以省下一笔拆除费用了。另外,你那一大堆帐单……」 

柳残梦继续笑得十分善良:「凤五凤五,你不是说,除了口舌之争以外,我所有的心愿你都会代我达成吗?这笔帐单有你处理,我放心得很。」 

一口茶呛到气管里,凤五咳了半天才停下来,翻眼瞪着眼前厚睑皮兼无耻又阴狠毒辣老谋深算说话从不算数的公子……不知第几次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一时失误跟错主子的同时,忍不住在心底再次喃喃道:祈情啊祈情,被我家公子纠缠上,你真是八辈子倒了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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